月亮的旧账本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7我家阁楼有个铁皮盒子,里面是爷爷的账本。账本上记着: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五,欠村东头老张家五斤月饼票;一九八七年九月,还老李家三轮车使用费,折合鸡蛋二十个……最后一页却只写着一行:一九九二年腊月,月亮,一次。
我问爸,月亮怎么还能欠一次?爸正修着漏水的水龙头,头也不抬:“问你爷去。”
爷爷在藤椅里打盹,夕阳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旧报纸的颜色。我推醒他,他眯着眼看了账本好久,才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那年你爸要去省城读技校,学费还差三百。腊月二十几了,我揣着东拼西凑的钱,骑自行车往县城银行赶。天阴得厉害,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。紧赶慢赶,到银行门口,刚好看见人家拉下铁闸门。我扑上去拍门,里头的人隔着玻璃摆手,指指墙上的钟——下班了。”
爷爷停了停,仿佛又看见了那扇冰冷的铁门。“我推着车,在县城街上晃。满街都是办年货的人,吵吵嚷嚷的,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玻璃,传不到我耳朵里。天擦黑时,我蹲在汽车站门口,掏出冷硬的馍啃。一抬头,月亮出来了。”
“腊月的月亮,清凌凌的,像块薄冰贴在天上。它光也不强,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照着。照着我的破自行车,照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馍,也照着地上那个没了魂的人影。我看着月亮,心里忽然就塌了一块。我对着它说:‘月亮啊,你看,我这事儿没办成。’”
“那天晚上,我骑了三十里夜路回家。月亮一直跟着,车前头是它,车后头也是它。路边的草垛、光秃秃的树,都拖出长长的影子,又清晰,又安静。我心里那点焦躁,不知怎么,就被这清辉一点点压平了。到家已是后半夜,你奶奶还点着灯等。我没说钱没存上,只说‘明天再去’。那晚的月亮,好像把什么都看见了,又什么都没说。”
爷爷合上账本。“后来你爸的学费,还是凑齐了。可那天晚上,月亮陪我挨过最难熬那几个钟头的情分,我总觉得是欠下的。这账,没法用东西还。”
我拿起那页纸,“月亮,一次”。原来欠下的不是月亮,是那个在绝境中抬起头,看见一片清辉,从而获得片刻安宁的夜晚。月亮是证人,它见证了一个父亲的无力与沉默的承担。
如今,爷爷走了,老房子拆了,土路变成了柏油路,县城银行下班再也不用拍铁门。只有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偶尔熬夜写作业,抬头看见它静静悬在窗外,我就会想起那个在腊月寒夜里赶路的年轻人。他欠月亮一次情,而月亮,早已在往后无数个夜晚里,把清辉均匀地、慷慨地,还给了所有抬头看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