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节的月亮又圆又亮，像奶奶洗得发白的铝盆，静静挂在天上。院子里，桂花香得有些腻人。桌上摆着五仁月饼，油纸包着，硬邦邦的，像块小砖头。

这是奶奶家的老规矩。她颤巍巍地切开一个月饼，总有一块里面藏着枚五分钱硬币。“谁吃到，来年就有福气。”她年年这么说。硬币是旧的，被月饼油浸得发黑。小时候，我和堂哥会抢着找那块特殊的月饼，把月饼掰得满地碎屑。

今年，堂哥没来。他在城里上高中，说作业多。饭桌上安静得很，只有电视里晚会的喧闹声。奶奶慢慢切着月饼，刀有些钝了，锯木头似的。她忽然停下手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东西，轻轻按进刚切开的月饼里——是那枚熟悉的硬币。

她把那块月饼放到我碗里。“吃吧。”她说。灯光下，她手上的老年斑像撒落的芝麻。我咬下去，牙齿硌到了硬东西。硬币温温的，带着月饼的甜腻味道。

“奶奶，”我含着硬币，说话含糊不清，“其实每年都是你把硬币放进去的，对吧？”

她愣了一下，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，像被风吹开的水纹。“你哥小时候，为了抢这硬币，把牙磕松了一颗。”她没直接回答，只是望着月亮，“那会儿他哭得哟，可第二年还是抢着要。”

我忽然明白了。堂哥不是不想来，是他不好意思再抢了。而我，也早就过了相信硬币会带来福气的年纪。可奶奶还是认真地藏，就像月亮每年都认真地圆。

月亮升高了些，清辉洒在空着的那个座位上。我把硬币擦干净，放进抽屉的铁盒里。那里已经有七枚了，从我一岁到十四岁。铁盒一摇，哗啦啦的，像星星碰撞的声音。

原来节日最深的滋味，不是月饼的甜，也不是月亮的圆，而是有人年复一年，愿意为你把同一个祝福，埋进生活的琐碎里。哪怕你知道那是“假的”，那份心意却真真切切地，硌疼了你的牙，也硌醒了你的心。

窗外的月亮静静照着，照着空椅子，照着旧月饼，照着老人花白的头发。我悄悄把奶奶最爱吃的莲蓉月饼，推到她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