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向东流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7村西头的老井,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。井口被绳索磨出的凹痕,像老人眼角的皱纹,深深浅浅。井水总是满盈盈的,清亮亮地映着一小片天。村里人都说,这口井养活了半村人。
守井的是陈爷。打我记事起,他就住在井边那间矮屋里。每天天不亮,就能听见他“吱呀”开门的声音,接着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。他把井台扫得干干净净,连掉落的树叶都不留一片。谁家来打水,他总蹲在边上,眯着眼看水桶沉下去,又满当当地升上来,偶尔嘱咐一句:“慢些,别晃洒了。”
我们都觉得这活儿轻省。直到那个旱夏。
整整一个月,毒日头挂在天上,把地皮都晒裂了。村东头的新井先见了底,接着各家院子里的压水井也抽不上来水了。只有村西这口老井,水线下去了一截,却依然汩汩地涌着,清甜如故。
来打水的人排成了长队。陈爷更忙了,从早到晚守在井边。他的那把大蒲扇,多半是给等水的老人孩子扇风,自己额上的汗珠却汇成小溪,顺着黝黑的脖颈流进洗得发白的汗衫里。母亲让我给陈爷送绿豆汤,我走到近前,才看清他的模样:嘴唇干得起皮,手指因为长时间拽拉井绳,勒出了紫红的印子。
“陈爷,您自己也喝口水呀。”我把碗递过去。
他接过,却没急着喝,先舀起半碗井水,把另一个空碗冲了冲,这才小心地倒了些绿豆汤,像品尝什么珍馐似的,慢慢喝完。“水是大家的,不能多占。”他笑笑,又把碗底最后一点汤沥进嘴里。
最让我难忘的,是那个午后。邻村一个汉子拉着板车来借水,车上躺着生病的老母亲。陈爷帮着打满了两只大水桶。那人过意不去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往陈爷手里塞。陈爷的手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,在衣襟上擦了擦,只说:“快回吧,老人要紧。”
那天黄昏,打水的人少了。陈爷终于闲下来,坐在井沿上,把双脚浸进打上来的一盆水里。水波轻轻晃动,他闭着眼,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舒坦。我忽然发现,他的小腿上布满蚯蚓似的青筋,脚底板是厚厚的、发黄的老茧。
“陈爷,您守这井多少年了?”
“从你爹像你这么大时,就在喽。”他睁开眼,望着井口,“这井啊,就像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。它把自己掏空了给人,我就帮着照看照看,别让它渴着,也别让人糟蹋了。”
他的话很平常,却让我心里一震。我看向那口井。井壁长着深绿的苔藓,井水幽深,静静地映着越来越暗的天空。它一言不发,只是不断地给出,给出,仿佛它的存在,就是为了让每一个空桶变得沉甸甸。
原来奉献不是高高在上的词。它可以是扫净一方井台的坚持,是勒进掌心的井绳印,是留给别人、自己只抿一小口的绿豆汤,是把双脚浸入劳作后的清凉一刻。它像这井水,沉默地渗透进干裂的土地,滋养着最寻常的日子。
后来,村里通了自来水,老井渐渐少人问津。但陈爷还是每天清扫井台。他说:“井老了,可水还活着呢。”
是啊,水还活着。它从看不见的深处涌上来,清亮如初。就像有些东西,它不声张,却一直在流。流过陈爷的一生,也将流过许多看见它、记住它的人心里。它只是向东流着,不问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