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马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7

镇子西头有个废弃的砖窑,窑洞黑黢黢的,像大地沉默的嘴。窑洞前的空地上,拴着一匹老马。从我记事起,它就在那儿了。

老马是陈爷爷的。陈爷爷也老,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。他年轻时赶马车,后来车废了,就剩这匹马。老马真不好看,毛色是那种洗旧了的灰褐,脊背塌陷下去,肋骨隐约可见。它总是垂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风化的泥塑。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路过,有时会恶作剧地朝它扔小石子,它也只是抖抖耳朵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我们都觉得,它大概和那破窑洞一样,是件被时光遗忘的旧物。

改变我想法的,是一个夏日的午后。那天闷热得厉害,我因为考试失利,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,漫无目的地逛到了砖窑。陈爷爷不在,只有老马在树荫下打盹。我百无聊赖地蹲在它面前,对着它絮叨起那些烦恼:怎么也学不会的数学公式,朋友的误解,还有对未来的茫然。它当然不会回答,只是偶尔喷个响鼻,用那双温润的、映着天光云影的大眼睛看着我。它的睫毛很长,眨动时像蝴蝶疲惫的翅膀。不知怎的,对着这双眼睛,我那些激烈的情绪,竟慢慢沉静了下来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,紧接着是孩子受惊的哭喊。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,不知怎么跑到了路中央,一辆三轮车正歪歪扭扭地冲过来。大人们都惊呆了,愣在原地。

谁也没想到,先动起来的会是那匹老马。

它猛地昂起了头!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骤然睁开,里面射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它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嘶鸣,不像马厩里的温顺声音,倒像一道撕裂闷热的闪电。然后,它开始奔跑——不是我想象中老迈的蹒跚,而是奋力地、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。拴它的那根旧木桩,在它全力的爆发下,“咔嚓”一声从根部断裂了。

它灰褐的身影划过空地,像一道贴地而行的风。就在三轮车快要撞上孩子的瞬间,老马横插过去,用它的身躯隔在了中间。三轮车擦着它的侧腹惊险地拐开,孩子安然无恙。老马则因为惯性,前腿一软,跪倒在地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汗水和尘土在它身上和成了泥浆。

所有人都围了上去。孩子母亲抱着孩子哭。陈爷爷闻声赶来,颤抖着手去抚摸老马的脖子。老马慢慢站了起来,轻轻用头蹭了蹭陈爷爷的手,然后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与它无关。只是,它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,好像在那一次奋力的奔跑中,被抖落了不少。

从那以后,我再看老马,感觉全不一样了。它不再是一件“旧物”。当我看到它安静地嚼着草料,看到它黄昏时凝望西山的落日,看到它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与勒痕,我仿佛能看到它曾经拉着的沉重货车,走过的漫漫长路,听到它年轻时清脆的蹄声。它的沉默不是麻木,而是盛满了故事的壶;它的温顺不是怯懦,是穿越风雨后的平静。

它依然拴在破窑前,依然垂着头。但我知道,在它那副衰老的躯壳里,始终住着一匹不曾老去的、随时准备驰骋的马。它让我明白,真正的力量,未必是嘶鸣与狂奔,而是将雷霆藏在心底,在需要时,为生命挺身而出。那截断裂的木桩,至今还躺在窑洞前,像一枚属于老马的、无言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