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有个铁皮饼干盒，里面放着一本用练习簿改成的记账本。从我记事起，她就总戴着老花镜，在昏黄的灯下一笔一划地写。

本子上记的，全是些小事。“三月十二，买青菜两把，三块五。”“五月六，给孙女买铅笔一支，一块。”“七月二十，收废纸板卖，得八元。”写得很大，有点歪，每一笔都戳破了练习簿的横线。我问她：“记这些干嘛呀？又没几个钱。”她扶扶眼镜，笑出皱纹：“过日子嘛，心里要有数。”

那时的我不懂，觉得这本子真没意思，比不上任何一本漫画书。

高一开学前，学校要交一笔资料费。晚上，我把缴费单递给妈妈。妈妈看着单子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，没说话。这个细微的动作，却被奶奶看见了。

第二天放学回家，奶奶把我叫到跟前。她打开那个熟悉的铁皮盒，拿出记账本，翻到最新一页。那一页的抬头，用更大的写着：“孙女读高中用。”下面列着几条新记录：

“八月三十，省下买降压药钱，一百二十。” “九月二，多捡半天纸箱，卖得十五。” “九月五，旧衣改坐垫，邻人谢，给二十。”

最后一行写着：“合计：一百五十五元。够。”

她把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塞进我手里。钱很旧，有油渍味，也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我捏着那叠钱，忽然一个也说不出来。那些我曾觉得琐碎无聊的数，此刻像一块块温热的砖，垒成了一堵我能依靠的墙。

我翻开那本厚厚的记账本。前面的纸张已经发黄脆硬。我看到了我不曾知道的岁月：“八七年，购奶粉，四元。——儿子（我爸）满岁。”“零三年，购书包，三十五。——孙女上学。”“一零年，住院，自费部分八百。——勿告诉孩子。”

原来，这本子记的不是账。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女人，用她唯一会的方式，在时光里刻下的碑文。她记下每一分竭尽全力的给予，记下每一次沉默的隐忍，记下这个家如何像一棵树，从薄土里一点点长出年轮。

我拿起笔，在奶奶最新的那页下面，学着她也写下一行。迹笨拙，却是我最认真的一次书写：

“九月十日，收奶奶爱，无数。孙女儿记。”

窗外的夕阳照进来，落在铁皮盒上，暖洋洋的。奶奶看着那行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。她的手很粗糙，可那份温度，我想我会记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