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，我最喜欢去的地方，就是外公的修车铺。

铺子很小，在街角，旧旧的。外公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，坐在小马扎上，身边摆满各种工具。他的手上总是黑乎乎的，沾着洗不掉的油渍，像地图上的河流。我去的时候，他常常在补自行车胎。他会把内胎浸在一盆清水里，慢慢转着，寻找漏气的小泡泡。“你看，”他会指着那串珍珠一样的气泡对我说，“毛病就藏在这儿，找到了，就好办了。”

外公话不多，但手很巧。除了修车，他还会用废铁丝给我拧小玩意儿。一只歪歪扭扭的自行车，一只伸着脖子的小鸟。我最喜欢的是一副铁丝眼镜，戴在鼻梁上凉凉的。我戴着它，学外公的样子，眯起眼睛看他的扳手，逗得他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。

有一次，我的玩具车轮子掉了，哭着跑到他那里。外公放下手里的活，用粗粗的手指捏起那个小小的轮子。他找了一根细细的铁丝，在火上烧了烧，小心地穿进车轴里，又用钳子轻轻弯好。那么小的东西，在他那双修惯了大自行车的手里，却稳稳当当。他把修好的小车放在我手心：“喏，好了，它又能跑了。”

那天黄昏，夕阳把铺子染成橘红色。外公在给一辆旧自行车上油，链条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，像在唱歌。我忽然看见，他低头时，头顶的白发在光里特别亮，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老了，只是觉得，外公好像和他修的这些旧车子一样，身上有好多故事，好多时光的痕迹。

现在，街上的汽车越来越多了，外公的修车铺也越来越安静。但我还是常常去坐坐。那里有外公不慌不忙的身影，有工具碰撞的叮当声，还有那股淡淡的、好闻的机油味儿。那味道，就是外公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