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后面，曾有一片会呼吸的池塘。这是爷爷说的。小时候，他常带我去，说水草起伏是池塘在打哈欠，冒起的水泡是它在说话。那时的水真清啊，能看见小鱼小虾在水草间捉迷藏，蜻蜓点水，一圈圈涟漪就是池塘的笑纹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池塘开始“生病”了。先是水变得有些浑浊，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玻璃。接着，水草越来越少，岸边开始出现一些塑料袋和空瓶子。那年夏天，池塘几乎不“呼吸”了，水面泛着一层黯淡的绿，像一块发霉的绿玻璃，再也映不出完整的云朵。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。爷爷蹲在岸边，很久没说话，只是用手拨了拨那凝滞的水，叹了口气。

那个周末，爷爷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递给我一个长长的网兜和一个大麻袋。我们来到池塘边，他卷起裤腿就下了水，从边缘开始，一点点捞起漂浮的垃圾。我也学着他的样子，在岸边用网兜够那些瓶子。塑料瓶很轻，捞起来时却觉得沉甸甸的；塑料袋缠着枯枝，扯都扯不开。我们忙活了一下午，麻袋装得鼓鼓囊囊，汗水湿透了衣服。奇怪的是，虽然累，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，好像也随着垃圾被捞走了一些。

这成了我们爷孙俩的秘密行动。每个周末，我们都去。后来，同班的李明看到了，第二天，他带着他妹妹一起来了。再后来，住得不远的张奶奶，有时也会拿着火钳来帮忙捡岸上的杂物。我们没有组织，也没有号召，只是默默地，你捡一点，我捞一点。

变化是悄悄发生的。先是那股味道没有了。接着，水似乎透亮了一点点。一个春天的早晨，我忽然看见，靠近东岸的浅水处，冒出了几星怯生生的新绿——是水草的新芽。那一刻，我屏住呼吸，仿佛听到了池塘一声细微而悠长的叹息，然后，重新开始了呼吸。

现在，池塘还没有完全恢复旧时的模样。但水清了，又有蜻蜓来了。爷爷说，它还在休养。而我明白了，爷爷所说的“呼吸”，或许不只是水草和鱼虾的活动，更是人与自然之间那种生命的往来。保护环境，听起来很大，但有时，它就是从守护家门口一片小小的、会呼吸的水面开始的。我们的手很笨拙，力量也很小，但无数双这样的手伸出去，或许就能接住一个正在下沉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