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3

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翻到“68”那天,父亲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汗味:“稻子黄了,周末能回来搭把手不?”

我盯着卷子上猩红的叉,说了声“好”。

客车在县道上颠簸,窗外的绿一层层褪去,换上斑驳的黄。离家越近,那黄就越浓,沉甸甸地压到眼前来。田埂上,父亲的身影很小,弯着,像一把遗落在田里的旧镰刀。

我换上旧胶鞋,踩进田里。泥土是凉的,稻茬硬硬地硌着脚心。父亲递过一把镰刀:“老规矩,你割这边五行。”没有寒暄,像我只是个放学晚了点的农人。我接过刀,弯下腰,左手拢住一把稻秆,右手挥刀——动作是生疏的,力道却从记忆深处醒来。嚓,嚓。干燥的断裂声贴着地皮传开,稻穗沉甸甸地打在手臂上。

汗很快湿了衬衫。腰开始酸,变成痛,最后麻木成一种重复的弯曲。父亲始终在我前面,保持着一段沉默的距离。他的背影一起一伏,像大地缓慢的呼吸。偶尔,他直起身,用毛巾抹一把脸,望一眼天边堆起的云,又埋下去。我们的对话只有:“当心脚。”“嗯。”

歇晌时,我们坐在田埂上喝水。父亲指着远处:“你看那稻子。”我望去,一片金海在风里起伏,穗子都垂着头,挤挤挨挨的。“长得越好的,头垂得越低。”他喝口水,喉结滚动,“空了心的,才一直梗着脖子朝天。”

我忽然想起那些解不出的数学题,背不完的单词,还有怎么也追不上的排名。它们在我心里梗着,硬邦邦的。我看着手里这把稻穗:每一粒谷子都被粗糙的壳包着,不漂亮,但结实。它的一生就是沉默地向下扎根,吸收,然后等待一个弯腰的时节。

下午,我们开始捆稻子。父亲教我打“要子”:抽一把稻秆,拧,绕,系紧。我打得笨拙,捆好的稻个松松垮垮,立不住。父亲不言语,拆开我打的结,重新拧过。他的手指粗黑,关节突出,动作却异常灵巧。一拧,一绕,一抽,一个结实的稻个就稳稳站在田里,像个小矮人。“捆紧些,”他说,“自己才站得稳。”

夕阳西下时,我们身后立起一排排稻个。它们投下长长的影子,躺在收割后的田里,安详得像大地的孩子。我和父亲坐在最后两个稻个上,看着天边从橘红变成暗紫。风凉了,带着稻茬和新土的腥气。

“回吧。”父亲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我跟在他后面,走在田埂上。回头望,那片曾经丰盈的田野空了,坦露出褐色的胸膛。但我知道,稻谷已经归仓,稻茬会留在土里,慢慢烂成下一季的养分。

那个晚上,我在台灯下摊开试卷。窗外的秋虫一声声叫着,清冷,固执。我拿起笔,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东西,也像稻穗一样,沉甸甸地垂了下来。不是屈服,是一种认清了分量的踏实。父亲说得对,长得越好的,头垂得越低。空心的,才一直梗着脖子。

嚓,嚓。我好像又听见了镰刀的声音。在这人生的秋天里,我们都是收割者,也是被收割的庄稼。弯下腰,才能抱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