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3腊月二十八,父亲照例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落下,木柴裂开的脆响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楚。我趴在二楼窗台看他,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母亲在厨房炸肉丸,油锅的滋滋声混着香气飘上来——这就是我们家过年的前奏,十几年没变过。
今年却有些不同。爷爷住院了,说是老毛病,但得在医院过年。吃年夜饭时,桌上空着一个位置,摆了一副碗筷。电视里春晚热闹得很,衬得屋里有些安静。父亲扒了两口饭,突然放下碗:“等会儿我去医院陪爸守岁。”
母亲盛汤的手顿了顿:“不是说好明天一早去吗?”
“不放心。”父亲说着,眼睛看着那副空碗筷。我这才注意到,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特别扎眼。
深夜,我跟着父亲去医院。住院部走廊空荡荡的,消毒水的味道盖住了年的气息。爷爷睡着了,呼吸机一起一伏。父亲搬了凳子坐在床边,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收音机——那是爷爷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。
“爸年轻时爱听戏。”父亲轻声说,像在告诉我,又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会儿没电视,除夕夜他就抱着这个收音机,调到有戏曲的频道,能听一晚上。”
他按下开关,咿咿呀呀的唱腔流出来,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,却又莫名妥帖。爷爷的眼皮动了动。
“你爷爷啊,”父亲继续说,“总说年味儿不在鞭炮声里,在一家人守着的这个‘关’上。过了这个关,就又是新的一年。”
窗外远远传来隐约的鞭炮声,旧城区还有人偷偷放炮。父亲握着爷爷的手,收音机里的戏正唱到高潮处。我忽然明白,父亲劈柴、母亲炸丸子、爷爷听戏,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小事,原来就是我们家的“年关”。它不热闹,不华丽,只是把一家人牢牢系在一起,跨过时间,跨过变故。
凌晨的钟声从收音机里传来时,爷爷醒了。他看看父亲,看看我,混浊的眼睛慢慢清明起来。父亲凑近他耳边:“爸,过年了。”
爷爷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但我们都看懂了那个口型——“好”。
回去的路上,天还是黑的。父亲走在我前面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我想起小时候,他总让我骑在他肩上看庙会;现在他的肩膀没那么宽了,却依然撑着这个家,一年又一年。
这个年没有团圆饭,没有鞭炮,只有一个病房里微弱的戏曲声。但我知道,我们一家人,又一次平安地过了这个“关”。而所谓过年,大概就是确认彼此还在,还能一起走向下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