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爬山虎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3高三这年,我家隔壁搬来了新邻居。搬家那天,卡车轰隆隆响了一上午。我透过窗户看见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生,正沉默地搬着一个沉重的纸箱。他父亲站在门口指挥,声音很大,带着我听不懂的口音。
两家的阳台只隔着一道矮墙。我家这边,母亲种满了月季和茉莉;他家那边,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只摆着几盆蔫了的绿萝。那道墙像是楚河汉界,把两个世界隔开。
第一次冲突是因为晒被子。母亲把被子晾出去,收回来时上面沾了几片枯叶——是从他家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飘过来的。母亲嘀咕了几句,第二天晾衣服时,特意把衣架往我们这边挪了又挪。
真正起争执是在一个月后。我在阳台背英语,听见隔壁传来吉他声,断断续续的,同一个和弦反复弹错。母亲正在浇花,终于忍不住朝那边说:“同学,能不能安静点?我家孩子要学习。”
吉他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男生出现在矮墙那边,手里抱着吉他:“对不起,我在准备艺考。”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,但眼神很诚恳。母亲愣了一下,只“哦”了一声就进屋了。
奇怪的是,第二天吉他声又响起来,但这次轻了很多,还关着窗户。我做完一套模拟题,发现那旋律居然能听出调子了。傍晚,母亲在阳台收衣服,突然“哎呀”一声——她最宝贝的那盆茉莉,有几片叶子黄了。
“是不是隔壁浇花的水溅过来了?”母亲皱着眉。我凑过去看,其实那黄叶在角落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天晚上,我听见母亲和父亲在客厅小声说话。“外地人就是不懂这些……”“算了,孩子要高考,别惹事。”
春天快结束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母亲发现爬山虎从隔壁蔓延过来了,绿油油的藤蔓悄悄越过了矮墙,有几根已经攀上了我们的晾衣杆。“这怎么行,”母亲说,“得跟他们说说。”
但她还没来得及说,疫情就来了。小区封控,家家户户闭门不出。父亲被隔离在单位,家里只剩我和母亲。有一天母亲做饭时划伤了手,创可贴用完了。她在业主群里问,回复的人都说没有存货。
正当我们发愁时,门铃响了。透过猫眼,我看见隔壁那个男生站在门外,戴着口罩。我打开门,他递过来一盒创可贴,还有一小瓶碘伏。“我爸爸是医生,家里备得多。”他说完就转身回去了,甚至没等我们说谢谢。
母亲给手上药时,久久没说话。第二天,她蒸了一锅包子,让我给隔壁送去。男生开门时有些惊讶,接过包子时,我看见他眼里有笑意。他父亲在屋里说:“谢谢啊!孩子他妈也在医院回不来,我们爷俩吃了好几天速冻饺子了。”
矮墙上的爬山虎就在那几天里疯长起来。嫩绿的叶子密密地盖住了水泥墙面,分不清是从哪边开始长的。有一天雨后,母亲在阳台忽然说:“你看,开花了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在层层绿叶间,藏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,不起眼,但很结实。母亲没有再说要清理它们的话。
后来解封了,生活恢复原样。男生依然在傍晚练吉他,现在能弹完整的曲子了。母亲浇花时,会顺手给靠近墙边的几株爬山虎也浇点水。有一天我听见她跟隔壁叔叔打招呼:“您家孩子吉他弹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高考前最后一周,我在阳台背古文。男生也在那边看书。夕阳把爬山虎的叶子染成金色。他忽然抬头说:“你们要搬家了吗?听说这房子是租的。”
“嗯,考完就回老家。”他合上书,“这段时间,谢谢你们。”
我想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们,但话到嘴边只变成:“祝你艺考顺利。”
最后一株爬山虎的花开在高考前一天。早晨我推开阳台门,看见淡黄色的小花又多了几朵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母亲正在晾衣服,她哼着歌,把衣服晾在离爬山虎最近的那根杆子上。
隔壁传来吉他声,是《送别》的旋律。这次弹得很流畅,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琴声里,那道矮墙彻底看不见了,只有满墙的绿,和零星的花,安静地长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