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声还没落，我和小海已经冲到了操场的角落。那是我们的“战场”——两块裂开的水泥地夹着一道砖缝，砖缝两端各有一个小坑。我从兜里掏出五颗玻璃弹珠，小海也掏出了他的。我们蹲下来，准备开始每天最重要的“战争”。

小海的“黑武士”率先出击，清脆的“啪”一声，我的“水晶”被撞出了界外。我心疼地捡回来，轮到我进攻。眯起一只眼，瞄准，发射——“当！”两颗弹珠撞出好听的声响，他的“翡翠”滚进了我的坑里。我欢呼起来，小海懊恼地拍了下地面。

就在这时，头顶忽然暗了下来。我们抬起头，看见王爷爷站在旁边。他驼着背，手里提着菜篮子，眼睛却盯着我们手里的弹珠，一动不动。

“王爷爷好。”我们小声打招呼。他好像没听见，只是慢慢蹲下来，动作有些吃力。他伸出粗糙的手，小心地拿起我的“水晶”，对着夕阳看了很久。玻璃珠在余晖里折射出细碎的光，落进他深深的皱纹里。

“我小时候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沙沙的，“也有这么一颗，蓝色的。”

我们屏住呼吸。王爷爷很少说话，妈妈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的，总是一个人。

“那时候的‘战场’啊，在真正的战壕里。”他轻轻把弹珠放回我手心，手指有些抖，“我哥口袋里就装着这么一颗蓝色的。他说，等不打仗了，要赢遍全村的小孩。”

操场的喧闹声好像突然远了。小海悄悄把我们的弹珠都拢到一起，捧到王爷爷面前。五颜六色的小球，在黄昏里温顺地躺着。

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

王爷爷摇摇头，没说话。他慢慢站起来，篮子里的青菜晃了晃。“后来我就一个人来这儿了。”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看我们，“你们玩，玩得好。”

他驼背的身影消失在围墙拐角。我和小海还蹲在原地，谁也没动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盖住了整个“战场”。我忽然觉得手里的弹珠沉甸甸的，它们光滑冰凉，却好像还留着另一个少年的体温——那个揣着蓝色玻璃珠、却永远没机会在和平的操场上游戏的少年。

小海轻轻碰碰我：“还玩吗？”

我点点头，把“水晶”轻轻推向他：“这次不赌输赢了，就看看谁能滚进坑里。”

“啪。”很轻的一声。弹珠慢慢滚过砖缝，稳稳落进小坑，没有碰撞，没有争夺。我们轮流滚着，看那些彩色的小球安静地穿过夕阳的光。原来有些“战争”，只是为了证明我们可以这样平静地，把一颗玻璃珠滚向另一颗。

围墙外传来王爷爷隐约的咳嗽声。我握紧手里的弹珠，第一次觉得，能在这个平凡的黄昏，为一场游戏的胜负假装生气，是件多么值得珍惜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