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阳台的角落里，躺着一对铁灰色的哑铃。它们像两个沉默的士兵，身上落着薄薄的灰。那是爸爸的。

以前，爸爸总爱在晚饭后摆弄它们。他哼哧哼哧地举起来，胳膊上的肉绷得紧紧的。我蹲在旁边看，觉得那铁疙瘩一定很重。爸爸把哑铃递给我试试，我用两只手才勉强抱起一个，差点砸到脚。爸爸哈哈笑着，额头上亮晶晶的都是汗珠。那时候，他的肩膀看起来很宽，能一下子把我举到天花板上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哑铃的声音消失了。爸爸回家越来越晚，进门就陷进沙发里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。他的肚子慢慢鼓了起来，衬衫的扣子好像有点紧张。那对哑铃，就真的成了角落里的摆设。

上个月体育课测跑步，我跑了倒数第三。回家后，我闷闷不乐。爸爸摸了摸我的头，什么也没说。第二天是周六，我睡得迷迷糊糊，忽然听到阳台传来熟悉的“咚咚”声。我光着脚跑过去看。

是爸爸。他又在举哑铃了。动作有些笨拙，举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，脸憋得有点红。汗水很快打湿了他的旧T恤，在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云。他看到我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儿子，爸爸得练练了，不然……不然以后怎么追得上你？”

从那天起，阳台的“咚咚”声又回来了。有时候很响亮，有时候断断续续。我做完作业，也会跑过去。爸爸给我买了一对小小的、塑料的哑铃，里面装着彩色的沙子。我们并排站在阳台上，他举他的铁疙瘩，我举我的小彩罐。谁也不说话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，和我细细的喘气声。

现在，爸爸还是举不了很多下。但他胳膊上的肉，好像又慢慢变紧了。上个周末，我们一起去公园，我跑在前面，回头看见爸爸在不远处跟着，没有落下太远。阳光照在他流汗的笑脸上，亮晶晶的，像以前一样。

阳台上的哑铃不再冰冷沉默。它们被爸爸的手握得发亮，也握热了我们之间一些安静的时刻。原来，坚持做一件小事，就像举起哑铃，一下，两下，日子久了，就能把沉下去的东西，一点点举回它该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