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周五，补课结束已经九点半了。我像往常一样掏出手机，准备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——“妈，我下课了。”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又停住了。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，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
“试试自己回来吧。”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，带着点胆怯，也带着点跃跃欲试。我把手机塞回书包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教室的门。

从学校到家，要经过四条街。白天走过无数次，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里有个小卖部，哪里有道裂缝。可夜晚把它们全变了样。熟悉的文具店关了门，卷帘门映着冷白的光；常去的煎饼摊收了，空荡荡的街角只剩下路灯嗡嗡的响声。我的影子一会儿跑到前面，一会儿缩到脚底，像个不安分的同伴。

走过第二条街时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不紧不慢，正好和我保持同样的距离。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，攥紧了书包带子。不敢回头，只好加快脚步。那脚步声也快了。我几乎要跑起来时，拐角处走来一对散步的老夫妻，笑呵呵地说着话。身后的脚步声越过我，原来是个赶路的叔叔，很快消失在前面路口。我站在原地，脸有点发烫，不知道是吓的，还是为自己刚才的慌张感到不好意思。

风凉凉地吹过来，我慢慢走着，忽然发现了一些白天没见过的东西。便利店值夜班的小伙子在整理货架，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；24小时自助银行的灯光特别亮，里面有个穿西装的人正在操作，脸上带着疲惫；路灯下，几只飞蛾执着地扑着光，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这些景象安静地存在着，只是平时坐在妈妈电动车后座上的我，从来不曾留意。

最后一条街最暗，路边是待拆的老房子。我哼起歌给自己壮胆，哼着哼着，忽然停住了——其实没那么可怕。黑暗只是让世界换了种颜色，那些墙、那些树，它们白天就在那儿，现在还在那儿。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稳稳的。

看见小区大门时，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。门口保安张大爷看见我，有点惊讶：“今天自己回来的？”我点点头，他冲我竖起大拇指。
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特别清脆。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：“怎么没打电话？我刚想……”她的话停住了，上下看看我。我放下书包，说：“我自己走回来的。”声音平静，心里却有股热热的东西在涌。妈妈没说话，只是摸了摸我的头，她的手很暖。

那晚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黑暗还是那片黑暗。但我知道，我已经在里面走过一遭，并且平平安安地回来了。原来独立不是突然长大，而是在某个普通的夜晚，你决定独自走过那四条熟悉的街，然后发现：路还是那条路，只是走的人，有点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