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1

村口有口老井,井沿的青石板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痕,像时间的皱纹。打我记事起,它就沉默地蹲在那儿,井水清冽,冬暖夏凉。村里通自来水那年,大家都说,老井该“退休”了。

只有陈爷不这么想。陈爷是村里的老文书,瘦,背微驼,话少。每天清晨和黄昏,他总提着一只旧木桶,慢慢走到井边,打上两桶水,然后弓着腰,用一把秃了毛的刷子,一遍遍刷洗井沿的青苔。那动作很轻,像在给一个老伙计洗脸。

起初,大家笑他:“陈爷,自来水多方便,还伺候这老古董干啥?”陈爷只笑笑,不说话,手里的活儿不停。刷完了,他就坐在井沿边那块最光滑的石头上,望着井里幽幽的水光,一坐就是好半天。那身影,仿佛也成了井的一部分。

高二暑假,我为了完成社会实践报告,决定去“采访”陈爷。那个黄昏,我又看见他刷完井,坐在老地方。

“陈爷,”我凑过去,递给他一瓶矿泉水,“这井都没人用了,您为啥还天天来?”

他拧开矿泉水,却没喝,而是将水慢慢倒在井沿边干燥的土缝里。他望着井口,说:“你看这井绳磨出的印子。最深的这道,是六三年大旱时留下的,那会儿,全村人就指着它活命。这道浅些的,是八五年,李家的新媳妇嫁过来,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儿挑水,说是‘甜水旺家’。还有这边上数不清的细痕,是以前上学娃们的水壶磕碰的……”

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痕迹,像在阅读一本无的书。“这井啊,它不说话,可它什么都记得。它把力气都给了咱们,自己就剩下这圈石头和一眼水。现在咱们用不着它了,可它还在呢。我每天来看看,刷刷,它就知道,还有人记着它。它奉献了一辈子,总不能让它觉得,咱们都忘了。”

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,也把井口内壁那一道道深深的绳痕照得清晰无比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奉献,或许从来不是一场热闹的给予,而是一种沉默的、长久的浸润,像这井水,滋养了岁月,然后静静退场,等待着被记得,或者被遗忘。

陈爷的“伺候”,是他对另一种奉献的、笨拙而固执的回应。他奉献着自己的时间与坚持,不是为了唤醒井的功能,只是为了证明,那口老井的奉献,没有被时光白白吞没。

后来,我的报告没写什么宏大的话题,就写了这口井和陈爷。通篇都是平白的叙述。因为有些奉献,无需装饰,它本身就像那井水,干净,透彻,照得见人心,也照得见来时路。

如今每次回村,我总会去井边站一站。井水依然清澈,映着一小片天。陈爷依然每天来,身影和井,都静默如谜。我知道,有一种奉献,已经沉到了生活的井底,而另一种奉献,正日复一日,将它轻轻打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