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1

老周是我高一开学第一个记住的同学。不是因为他特别,恰恰是因为他太普通了。个子中等,身材中等,校服穿得规规矩矩,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,像一滴水融进海里。

开学一个月,班里同学都熟络起来,三五成群。只有老周,总是独来独往。课间,他不参与走廊上的打闹,也不扎堆聊天,只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我有时觉得,他是不是把魂儿落在那儿了。

第一次和他有交集,是因为数学作业。那天我有一道几何证明题,怎么也想不通辅助线该画在哪儿。回头看见老周正对着作业本发呆,便随口问了句。他愣了一下,接过我的本子,看了不到十秒,拿起铅笔,轻轻画了一条线。“这里,连接这两个点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课本。那条线一画,整个图形豁然开朗。我道谢,他点点头,又转回去看他的槐树了。

后来我发现,老周不是冷漠,他只是活在自己的节奏里。他的桌肚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,课本按大小排列,笔记用三种颜色的笔区分重点。他回答问题从不举手,但被叫到时,总能给出最准确的答案,然后立刻坐下,仿佛多说一个都是浪费。

真正让我重新认识老周,是在体育课的千米测试。那天太阳很毒,跑道晒得发烫。老周跑步的姿势很笨拙,摆臂僵硬,才半圈就落在最后。同学们陆续冲过终点,喘着气在树荫下说笑。跑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,还在努力地挪着步子。体育老师喊:“周志远,不行就别硬撑了!”他没停,脸憋得通红,汗水把校服后背浸出一大片深蓝色。最后一百米,他几乎是拖着腿在走。终点线那里,不知谁先开始,零零落落的掌声响起来,最后连成一片。他冲过终点时,直接瘫坐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可眼睛很亮。

那天放学,我正好和他同路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问他干嘛那么拼命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体育一直不好。但总得试试能不能跑完,对吧?”他说这话时,脸上有种很认真的神情,让我想起他画那条辅助线时的样子。

从那以后,我偶尔会和他一起放学。他的话依然不多,但会听我说篮球赛和流行歌曲。我知道了他喜欢收集树叶标本,最喜欢槐树叶,因为脉络清晰,“像地图”。他说这话时,我们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秋天了,叶子黄了些,风一过,沙沙地响。

期中考试后调座位,老周被调到了我斜前方。上课时,我能看见他挺直的背,和偶尔望向窗外槐树的侧脸。他还是那样安静,像教室里的一个标点符号。但我知道,在那片沉默里,有他画下的清晰的线,有他跑完一千米的坚持,有他收集的一整本“地图”。

原来,有些同学不像太阳那样耀眼,他们像静默的树,扎根在自己的泥土里,长着属于自己的年轮。风过时,那沙沙的声响,只有走近了,用心听,才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