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窗口的队伍缓慢移动着。我低头刷着手机，直到听见一阵刺耳的哄笑。

“快看，那老头又把钱弄掉了！”

我抬起头，看见打饭窗口前，那位总穿着褪色工装的老校工正慌忙弯腰。几枚硬币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，叮叮当当地滚向四面八方。几个高年级男生围在旁边，非但不帮忙，反而用脚故意把一枚硬币踢得更远。硬币旋转着，最终停在我的脚边。

那是一枚磨损严重的一元硬币，在油污的地板上显得格外黯淡。老校工佝偻着背，正艰难地伸手去够远处的一枚，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，那些目光里有戏谑，有漠然。我忽然想起，这位老人每天清晨都会默默扫净操场上的落叶，下雨天总会提前在教学楼门口铺好防滑垫。此刻，他却像一片更枯黄的叶子，在众人的注视下蜷缩着。

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。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：一个说“别多管闲事”，另一个却让我想起父亲的话——尊严有时候就躺在脚底下，等着被人捡起来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蹲下身，捡起了脚边那枚硬币。然后，我走向另一枚，再一枚。我的动作很慢，却异常清晰。我能感觉到四周忽然安静了些，那些嬉笑声像被掐断了。当我捡起最后一枚硬币时，我看到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，他大概在担心，我也是来戏弄他的。

我没有把硬币直接放进他摊开的手掌。而是走到窗口边，将几枚硬币并排放在干净的窗台上，轻轻推到他面前。“爷爷，您的钱。”我说。

他愣住了，看看硬币，又看看我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缓缓合拢，握住了它们。他没有说谢谢，只是很深、很慢地点了点头，眼眶有些发红。然后他转过身，继续为前面的学生打饭，勺子在菜盆里舀得满满的，手稳了许多。

我回到队伍里，心跳得厉害。刚才的举动似乎抽走了我所有的勇气。但当我抬头，发现那几个高年级男生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。而队伍前后，有几个同学悄悄对我点了点头。

那一刻我明白了，尊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。它有时就滚落在生活的尘埃里，等着一个弯腰的举动。我捡起的不仅是一枚硬币，我扶起的，是一个人在公众场合快要跌倒的体面。而当我选择弯腰时，我自己，也站得更直了。

后来，我依然常在校园里看见那位老校工。他还是沉默地扫地、铺垫子。但我们相遇时，他会对我露出一个很浅、却很实在的笑容。那笑容让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被拾起，就再也不会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