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的炉火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1

元旦的早晨,是被一股淡淡的烟味唤醒的。不是鞭炮的硝烟,是乡下外婆家土灶里,松枝燃烧的味道。妈妈决定,这个元旦,我们回老家过。

推开外婆家厚重的木门,一股暖流混着柴火香扑面而来。堂屋中央,那个我许久未见的大火塘,正烧得旺旺的。外公坐在矮竹椅上,佝偻着背,用火钳慢慢拨弄着塘里的炭块。火光一跳一跳,映亮了他脸上深深的皱纹,像田垄的沟壑。“回来啦?”他抬起头,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“城里冷吧?咱这儿,就这堆火最实在。”

记忆猛地被拉回小时候。每个冬天,这个火塘就是全家的中心。外婆在塘边煨着陶罐,里面炖着咕嘟冒泡的腊肉;妈妈和姨妈围着烤火,手里织着毛衣,说着细碎的闲话;我和表弟则用火钳偷夹出烧得黑乎乎的土豆,烫得在两手间颠来倒去,吃得满嘴乌黑。那时的元旦,似乎就是火塘边一团暖烘烘的、带着食物焦香的梦。

我搬了小凳,挨着外公坐下。他把火钳递给我,让我试着架柴。“松枝要架空,火才活得久。”他慢悠悠地说。我学着做,却总把火压闷了,惹得几缕白烟呛出来。外公也不恼,接过手轻轻一挑,火苗“呼”地一声,又精神地蹿高起来。火光把我们一老一少的影子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晃动着,仿佛古老的皮影戏。

妈妈和外婆在厨房里忙碌。不一会儿,外婆端来一碟烤得金黄的年糕,放在火塘边的铁架上。“慢慢烤,看着它胀起来,心里就踏实。”外婆的手粗糙,动作却稳当。年糕在火上渐渐鼓起小包,表皮裂开,露出里面雪白糯软的芯。我咬了一口,外脆里糯,米香满口。这味道,和超市里买的真空包装年糕,全然不同。

我们就这样围着火塘坐着。话不多,大多时候,只是听着柴火“噼啪”的轻响,看着红光在彼此脸上流淌。外公偶尔说起今年田里的收成,外婆念叨着谁家要办喜事。没有电视里跨年晚会的喧闹,也没有手机屏幕上纷飞的新年祝福。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这塘火烘得慢了,暖了,沉甸甸的。

傍晚,天色暗下来,火塘的光便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,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我忽然明白了妈妈为什么要回来。在城市里,我们有暖气,有空调,温暖来得太容易,却也太无声无息。而这里的温暖,是需要添柴、拨弄、守护的。你能看见它的来源,能触摸它的跳动,能闻到它带来的、混合着泥土与岁月的香气。

这个元旦,没有绚烂的烟花,没有喧嚷的倒计时。但它有一塘实实在在的炉火,有火边亲人安静陪伴的剪影。那火光,不仅暖了我的手,更像一把温柔的刻刀,把这个平凡假日的模样,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。原来,最踏实的迎新,不是眺望遥远的未来,而是围坐在一团传承至今的温暖旁边,知道有些东西,就像这塘火,只要添一把柴,就永远不会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