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教室的旧钢琴，总在周三下午三点唱歌。

那天轮到我们班去音乐教室。李老师打开琴盖，黑白琴键像一条长长的斑马线。她弹了一串音符，说：“这是《欢乐颂》，贝多芬耳朵听不见时写的。”我们都不敢相信——听不见的人，怎么写歌呢？

自由练习时，同学们围着电子琴抢来抢去。我悄悄走到角落那架旧钢琴前，琴身掉了一块漆，像受伤的膝盖。我伸出食指，轻轻按下一个白键——“咚”，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。我又按了旁边的黑键，声音尖尖的，像小鸟被吓了一跳。

忽然想起奶奶的收音机。去年夏天，奶奶躺在竹椅上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。她说：“这是《梁祝》，讲两只蝴蝶的故事。”那时蝉叫得很响，可奶奶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拍子。我突然明白了李老师的话——贝多芬听不见，但音乐住在他心里。

“你在弹什么？”小胖凑过来问。 “阳光。”我说。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，只觉得手指下的声音，有点像透过窗户洒在琴键上的光斑，暖暖的。

李老师走过来，没有纠正我的“乱弹”。她在我右边坐下，左手低低地按了几个音，像远处的雷；右手在高音区跳跃，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我们谁也没说话，两双手在琴键上走着不同的路，那些声音却奇妙地成了朋友。

下课铃响了。我合上琴盖时，最后看了眼那些琴键。它们安静地排着队，等着下一个手指来敲门。原来音乐不只在光盘里，也不只在耳机里。它藏在奶奶摇扇子的节奏里，藏在李老师微笑时眼角的皱纹里，藏在我刚才按下琴键时，手心微微的震动里。

回教室的路上，小胖哼着不成调的歌。走廊尽头，三年级的学弟在吹口琴，断断续续的，像刚学会飞的小麻雀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成了我们学校下午三点的音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