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0那年冬天的雾,来得特别早。
天还没亮透,我就被父亲叫醒。我们要赶最早一班车去县城医院——母亲已经在那里住了一周。推开院门,世界被调成了灰白色。雾浓得像是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面粉,缓缓地、沉沉地落下来。五步开外,老槐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再远些的田埂,就彻底消失不见了。
父亲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走在前头,我跟着。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,里面是给母亲带的饭盒,随着颠簸轻轻碰撞,发出闷响。雾没有气味,但呼吸间总觉得潮湿,凉丝丝地钻进领口。父亲的后背在雾里显得比平时更宽厚些,深蓝色的工作服颜色被雾气晕染开,边缘模糊,像是要融化在这片灰白里。
“跟紧点。”父亲头也没回地说。他的声音在雾里传过来,听起来比平时近,却又有些空。我“嗯”了一声,盯着他脚下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。鞋后跟每次抬起,都带起几缕更浓的雾,随即又被新的雾填补上。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,像两个在牛奶里移动的墨点。
路过村口石桥时,父亲停了下来。桥下的河水本该哗哗作响,现在却只听得到细微的、被包裹住的水声。他望着桥那头完全被吞没的路,忽然说:“你妈第一次来咱们村,也是这么大的雾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当时说,这地方怎么像走不到头似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那时我还没出生,关于父母年轻时候的事,都是从只言片语里拼凑的。父亲也很少讲。此刻他站在雾里,侧脸线条在模糊中显得柔和了些。我想象着年轻的母亲,扎着辫子,忐忑又好奇地走在同一条路上,前方是未知的生活,和眼前一样看不清方向。那时候的父亲,会走在前面为她引路吗?
继续往前走,天光似乎亮了一点点,但雾丝毫没有散的意思。远处的鸡鸣、狗吠,都被过滤得朦朦胧胧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这种隔绝感让人心里发慌,又奇异地让人安心——好像所有的焦急、担忧,也被这厚厚的雾暂时包裹、缓冲了。我们只是走着,必须走着,也只能走着。
快到车站时,经过一片竹林。竹叶尖凝结了细密的水珠,偶尔滴下一两颗,声音格外清晰。父亲伸手拂开垂到路上的竹枝,动作很轻。那一瞬间,我从侧面看见他抿着的嘴唇,和眼角深深的纹路。雾沾湿了他的眉毛,看起来像挂了一层霜。
班车在浓雾里亮着两团昏黄的车灯,缓缓驶来,像从深海浮出的巨兽。上车前,父亲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村庄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身后只有一片流动的、无边的白。他帮我拎起行李,说:“走吧。”
车开了。窗外的雾向后流去,不断有新的雾涌上来。父亲靠着车窗,闭上了眼睛。饭盒还在轻轻碰撞。我知道,路的尽头是医院白色的墙,和母亲消瘦的脸。但此刻,在这段被大雾笼罩的、缓慢的行程里,我第一次觉得,有些路看不清前方或许并不可怕。就像父亲从未说过“别怕”,只是让我跟紧;就像这雾从未承诺会散开,却让两个沉默的人,在必须前行的清晨,共享了一段被包裹起来的、不必看清远方的时光。
后来母亲的病好了,那个冬天也过去了。但我总会想起那场大雾。它不像阳光那样给予清晰的答案和边界,它只是存在着,覆盖一切,让尖锐的变得柔和,让遥远的暂时不见。它让我明白,生活里有些时刻,就像走在雾中。重要的不是看清终点,而是知道身边有同行的脚步声,并且相信,只要一直走,总会走到某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