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又蹲在阳台的角落了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，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，亮晶晶的，一晃一晃。我知道，准是又在摆弄他那些糖纸。

那些糖纸被他藏在铁皮饼干盒里，宝贝似的。有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，有牛奶糖朴素的银锡纸，更多的是些我叫不上名的、皱巴巴的糖纸。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抚平，对着光看，再小心地夹进一本旧杂志里。我笑过他：“捡这些破烂做什么？”他不说话，只是把盒子抱得更紧些。

我们的关系，就像隔着一层糖纸——看得见彼此，却总是朦朦胧胧，不太真切。我上初二，他小学四年级，除了吃饭时坐在一张桌上，似乎再无交集。他安静得像个影子，而我忙着我的功课和朋友。

直到那个周末。父母临时出门，嘱咐我看着弟弟写作业。他趴在桌上，铅笔尖断了好几次，作业本上却还是空白。我有些烦躁地走过去：“怎么还不写？”

他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突然没头没尾地说：“哥，我攒了一百张糖纸了。”

“所以呢？”

“你说过的，”他声音小小的，“小时候你说，等我攒够一百张不一样的糖纸，就带我去动物园。”

我愣住了。记忆的某个角落突然松动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五年前？还是六年前？那时他刚上幼儿园，总缠着我。为了让他安静，我随口许下这个承诺。后来，我早忘了。可这个小小的孩子，却像守着最重要的契约，一张一张地，捡了这么多年。

他打开那个饼干盒，轻轻把糖纸倒在桌上。一片一片，铺满了桌面。阳光落在上面，整个桌子忽然漾起彩色的光斑，像突然飞进来一百只安静的蝴蝶。有的糖纸已经很旧了，边角磨损得厉害，可每一张都平平整整。

我蹲下来，和他一起看着这片小小的、发光的海洋。拿起一张蓝色的糖纸，透过它看出去，世界变成了安静的海底。弟弟也拿起一张金色的，遮在眼睛上，转过头对我笑了。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、毫无保留的笑容。

“这张是王奶奶给的牛奶糖，”他指着一张银色的糖纸，“她去年搬走了。”又指着一张红色的：“这张是春游时，班长分给我的。”

原来，每一张糖纸后面，都站着一个时刻，站着一个人。这个不说话的孩子，用最笨拙的方式，收集着他遇见的所有甜。而我，差点成了失约的大人。

“明天，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明天不下雨，我们就去。”他眼睛亮了起来，用力点头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糖纸一张张收好，像是收藏起一百个等待实现的梦。

那个下午之后，阳台的角落还是常有他蹲着的身影。但有时，他会举着一张特别亮的糖纸跑过来，隔着彩色的透明，朝我眨眨眼。我们的世界，终于透进了彼此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