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夜晚，本该有蛙鸣的。

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身，仔细听着窗外的动静。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，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。太安静了，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。

记得小学时，我家后面有一大片稻田。每到夏天，蛙声就像潮水般涌来，一波接着一波。那声音粗糙却充满力量，像是大地在呼吸。我和小伙伴常打着手电筒去田埂上照青蛙，光柱一扫，就能看见几只青蛙扑通跳进水里。我们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，脚底凉丝丝的。

去年春天，推土机来了。它们用钢铁的手臂推倒稻秧，填平水田。我看着泥土被翻起、压实，最后铺上黑色的沥青。一个月后，那里变成了停车场。平整，干净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。

第一个没有蛙鸣的夜晚，我并没有察觉。直到夏天深了，我才猛然发现少了什么。那种充盈在夏夜里的背景音消失了，就像天空没有了星星，河流没有了流水声。我问妈妈有没有觉得今年特别安静，她正在刷手机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这样多好，青蛙吵得人睡不着。”

上周下雨，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。我撑伞走过停车场，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“呱——”。很轻，很短，像是试探。我停下脚步，心跳快了几分。可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。我在雨中站了很久，直到裤脚被打湿。

后来我在停车场边缘的排水沟里，发现了一只青蛙。它孤零零地蹲在水泥缝里，皮肤沾着泥水。我们互相看着，它的小眼睛在雨水中发亮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刚才那声孤独的鸣叫，是它发出的。也许是呼唤同伴，也许是寻找失落的家园。

雨停了，那只青蛙跳进了排水沟深处。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这个夏天，不知道它会不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只青蛙。

现在，我依然在安静的夏夜里入睡。只是偶尔会梦见那片稻田，梦见此起彼伏的蛙鸣像潮水般涌来。梦里我知道那是梦，因为醒来后，窗外依然只有空调和汽车的声音。

有些东西，消失得无声无息。等你发现时，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