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坐在沙发上拆旧毛衣，毛线在她指间一圈圈松开，像把时光倒着卷回去。那件紫色毛衣是我初中时穿的，袖口已经磨得发亮，肘部还有个不小心勾破的小洞。

“拆了给你织副手套吧。”她说这话时，手指正灵巧地把毛线绕成团。我挨着她坐下，看见沙发上堆着五六个毛线团，颜色各不相同——那件我嫌土气的深蓝色毛衣，是爸年轻时常穿的；那抹鲜亮的粉红，来自妹妹小时候的套头衫；还有灰扑扑的旧毛裤，记不清是谁的了。

线团在妈手里慢慢变大，她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藏在里面的记忆。我拿起一个蓝色的线团，贴在脸上，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，混着时光沉淀后的气息。这味道让我想起爸穿着这件毛衣在灯下看报的样子，那时他的头发还没白。

“这蓝线是你爸第一次出远差时我织的。”妈轻声说，“那时你才三岁，抱着织了一半的毛衣不肯撒手，说上面有爸爸的味道。”她笑了笑，眼角细密的皱纹像毛线般舒展开。

我忽然明白，妈拆的不是毛衣，是我们家这些年的日子。每一件毛衣都裹着一段时光——我长个儿最快的那年秋天，妹妹第一次去幼儿园的冬天，爸生病住院的那个春天。妈用毛线把这些日子一针一线地织进去，织成我们穿在身上的温暖。

现在她要拆了这些旧毛衣，重新织成新的。她说毛线越拆越织，会越来越软。就像日子，反反复复地过，才过得出滋味。

妈开始绕新线团，把不同颜色的毛线接在一起。蓝接紫，灰连粉，素色配鲜亮。她的手指在这些颜色间穿梭，像在调和我们的生活。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突然很想学织毛线，学她把褪色的记忆重新编出花样，把零散的温暖一点点收集起来。

毛线在妈手中延伸，连接着昨天和明天。原来妈不是活在回忆里的人，她只是懂得怎样让过去的一切，都成为明天的铺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