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钟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8

巷子口那口钟又响了,是父亲在敲。他握着钟绳的手很稳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钟声像被雨水洗过,清亮亮地传遍整个老街。

自我记事起,父亲就是这口钟的敲钟人。清晨六点,正午十二点,傍晚六点,雷打不动。老街坊们听着钟声起床、吃饭、收摊,钟声成了这里唯一准确的时间。而我,却因为这钟声,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。

高二开学不久,新来的班主任做家访,路过巷口正好听见钟响。“这年头还有敲钟报时的?”她随口问。全班都知道了我爸是个“敲钟的”。从那以后,每当钟声透过教室窗户传进来,总有人偷偷看我。

最让我难堪的是那次。放学时下起大雨,我撑着伞匆匆往家赶,远远看见父亲站在钟楼下。他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可敲钟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。我本能地想绕道,却被他看见了。“小远,等等爸,还有五分钟。”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。我僵在原地,看着雨水在他脚下汇成小洼。

那天晚上,我鼓起勇气说:“爸,能不能别敲了?现在人人都有手机。”父亲正在修钟绳的手停了一下,“这钟啊,得有人敲。”

直到那个雾霾深重的早晨。

那天雾很大,整条街像浸在牛奶里。我起床时发现父亲发烧了,劝他休息一天。他摇摇头,撑着站起来:“这么大的雾,更得敲。”

我赌气先出了门。走到半路,身后传来熟悉的钟声,只是今天的声音有些异样——节奏乱了,力道也不够。我忽然想起父亲烧得通红的脸,转身往回跑。

钟楼下,父亲一手扶着栏杆,一手拉着钟绳,每敲一下都要喘口气。雾太大了,近在咫尺的钟楼都看不清轮廓,可钟声依然顽强地穿透浓雾。陆续有早起的老街坊循声而来:

“今天雾大,要不是钟声,我非撞墙上不可。” “老李家的孩子上学没迷路,多亏听见钟声了。” “这钟声听了三十年,一天听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。”

卖豆浆的王奶奶看见我:“小远,你爸今天声音不对,是不是病了?”我这才知道,父亲敲钟不只是报时——盲人按摩店的师傅靠它安排工作,菜市场的小贩靠它出摊,上夜班的工人靠它知道该下班了……

我接过父亲手中的钟绳。很重,比想象中重得多。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让钟声在晨雾中传开。父亲靠在栏杆上,微微点头。

钟声还在响,只是换成了我在敲。我不再躲避同学的目光,因为我知道,这世上有些东西,是手机里那些冰冷的数永远无法替代的。就像父亲说的:这钟啊,得有人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