习惯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7

那根扁担斜靠在老屋墙角,像一道褪色的疤痕。

爷爷每天清晨五点都会挑起它,颤悠悠地走向村口的古井。两只铁皮水桶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古老的钟摆。我数过,从家到井边正好一百八十七步,来回三百七十四步,不多不少。这个习惯,他保持了六十二年。

我曾觉得这是世上最无聊的事。明明家里装了自来水,拧开龙头就有清澈的水流,可爷爷偏要固执地重复这个动作。扁担压弯了他的脊背,也在他肩上磨出两道深褐色的茧,像老树的年轮。

“爷爷,别挑水了。”我说。 他只是笑笑:“习惯了。”

那年暑假,我赌气要跟他一起去。凌晨四点五十,他轻轻敲我的房门。睡眼惺忪中,我跟着他走进尚未苏醒的村庄。露水打湿裤脚,麻雀在屋檐下啁啾。

井边的石栏被磨得光滑如镜,映着几代人的掌纹。爷爷放下扁担,把木桶缓缓垂入井中,手腕轻轻一抖,便听见水花亲吻桶底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却很深,像是从地心传来的问候。

“这口井养大了你爸爸,你叔叔,还有你姑姑。”爷爷把扁担换了个肩,“那些年,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。”

我学着他的样子挑起水桶,可没走几步就踉跄起来。水花溅出,打湿了脚下的黄土。爷爷接过扁担:“挑水讲究的是平衡。两桶水要一样多,步子要一样稳。”
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这根扁担挑起的从来不只是水。它一头挑着黎明,一头挑着黄昏;一头是岁月的重量,一头是生命的轻盈。

现在,古井即将被填平,家家户户都通了自来水。爷爷依然每天早起,只是不再挑水。他坐在井边的石凳上,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,就像看着一个熟悉的老朋友。

昨天傍晚,我发现自己在睡前不自觉地看了三次门锁——那是我的习惯。原来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流转的世间寻找一点不变的东西。爷爷的扁担,我的门锁,都是我们写给时间的情书。

井终究会被填平,但那个清晨的吱呀声,会一直在我心里回荡。那是爷爷用六十二年养成的习惯,也是他教给我的——如何在奔腾的河流中,做一颗沉稳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