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河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6我家门前有条小河,姐总说,那是她的河。
小时候,姐常带我去河边。她蹲在石头上洗衣服,我就蹲在旁边看。她把衣服浸在水里,搓几下,拎起来,水哗啦啦地流。阳光照在水花上,亮晶晶的。姐的手泡得发白,指节微微肿着。我问她冷不冷,她总是摇头,说习惯了。
河不宽,一步就能跨过去。但姐说,河的那边是县城,再那边是省城,再那边,就是她想去读书的地方。她说这些时,眼睛看着远处,手里的棒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头。
那年夏天特别热,知了叫得人心慌。姐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爸妈在屋里坐了一下午。晚饭时,爸说:“家里供不起两个。”姐没说话,扒拉着碗里的饭。我看见她的筷子在抖。
第二天,姐又去河边洗衣服。这次她洗的是我的校服。她洗得特别慢,每一个领口,每一处袖垢,都用刷子反复刷。刷着刷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落在河水里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姐突然说,“你好好念。”
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十六岁的肩膀,薄得像张纸。
后来姐去了镇上的纺织厂,三班倒。每次她下夜班回来,身上都带着棉絮的味道。她把工资都交给妈,只留下一小部分买书。她的床头总是堆着厚厚的书,书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着笔记。
有天夜里,我起来喝水,看见姐的房间还亮着灯。推门进去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摊开的是我的高一数学课本。页边写着:“弟易错,重点讲。”
今年我考上了县一中。离家前,姐又带我去河边。河水还是那样流着,不急不慢。
“还记得吗?”姐说,“这条河看着没动,其实一直在走。就像日子,看着一天天都一样,其实都在变。”
我点点头。我知道,姐的河没有停,它只是换了个方向流。流进纺织厂的车间里,流进她深夜的台灯下,流进我每一本划满重点的课本里。
那条小小的河,载着姐姐的十八岁,静静地,流向我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