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记账本是一本用旧挂历纸包起来的硬壳本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餐桌前，就着那盏黄色的旧台灯，一笔一笔记下当天的开支。

“青菜三块五，豆腐两块，猪肉十八块……”她的工工整整，每个数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有时候她会停下来，皱着眉头算一阵，然后用橡皮小心地擦掉重写。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，像蚂蚁爬过的痕迹。

那天放学回家，我看见记账本摊在桌上，忍不住翻看起来。每一页都被分成两栏，左边是收入，右边是支出。收入栏总是空荡荡的，偶尔有几个数；支出栏却挤得满满当当。我注意到，每个月的15号，支出栏里都会多出一项“书48元”，用红笔圈出来。

我愣住了。15号是我去书店买辅导书的日子。每次妈妈都会多给我十块八块，说剩下的让我买点零食。可我从来不知道，这笔钱在她那里有个专门的名目。

继续往前翻，发现类似的记录还有很多：3月2日，“铅笔盒25元”；5月12日，“运动鞋180元”；9月1日，“学费3200元”……在我的每一项开支旁边，妈妈都用小小的标注着：“他的”。而在她自己那些少得可怜的开支旁边，写的却是“不用了”“旧的还能穿”。

最后一页，她写着：“这个月超支86元，下个月要省一点。”下面是一行小：“只要他好好读书，值得。”

台灯的光晕染在泛黄的纸页上，那些数突然变得模糊。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，赶紧合上本子放回原处。妈妈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菜，笑着说：“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鱼。”

她放下菜，很自然地走到餐桌前，拿起那本记账本。我看见她粗糙的手指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：“鱼28元。”想了想，又在旁边添了个笑脸。

那本厚厚的记账本，记的不是数，是妈妈从不说出口的话。她把自己的世界缩小再缩小，小到只剩下一本记账本；却把我的世界放大再放大，大到她要用全部力气才能托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