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周末的午后，阳光斜斜地照进父亲的修车铺。我坐在油腻的小板凳上，看着他用那双布满油污的手，小心翼翼地拆解一台老收音机。

“爸，学校要分科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
他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拧螺丝。“想好了吗？”

“老师说我理科更有优势，以后好找工作。”我顿了顿，“可我喜欢历史。”

收音机里散落出细小的零件，像一堆失去秩序的士兵。父亲没有抬头，只是问：“记得你爷爷吗？”

我摇头。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，家里很少提起他。

“他是个教书先生。”父亲用棉签蘸着酒精，擦拭发黑的电路板，“最宝贝的就是这本书。”

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。层层打开，是一本泛黄的《古代科技史》。书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，稍不小心就会碎裂。

“破四旧的时候，他把它藏在水缸底下，每天半夜拿出来抄录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说，有些东西不能断。”

我翻开书，看见密密麻麻的批注。在“司南”那一页，爷爷写道：“磁石指南，如人之守诺。”在“活印刷”旁，他写：“一一世界，一印一乾坤。”

父亲开始组装收音机。电容、电阻、晶体管，在他手中各归其位。“我十六岁那年，你爷爷问我想学什么。我说想修机器。”他笑了笑，“那时候觉得，能让坏掉的东西重新转动，是件了不起的事。”

“爷爷同意了吗？”

“他说，选你认准的路，但要记住——无论修什么，都是在修复时间。”

收音机突然响了。先是刺耳的杂音，然后，一个苍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唱：“为国家……我何曾……半日闲……”

是《岳母刺》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爷爷选择在暗夜里抄书，父亲选择在油污中修物，而我站在这里，听着八百年前的唱词——所有的选择都不是孤岛，而是一条隐秘的河流，从过去流向未来。

电流声中，岳飞在唱他的人生选择，爷爷做了他的选择，父亲也是。现在轮到我了。

“我选文科。”我说。

父亲点点头，继续调试收音机。杂音渐渐消失，唱腔越发清晰。阳光移动着，照亮他手上的油污，那污渍在光线下，竟像是时光浸染的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