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中考还有三十天的时候，我们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多了一行——倒计时牌。每天值日生会擦掉旧的数，写上新的。粉笔灰簌簌地落，像时间的骨灰。

起初没人注意这块黑板。它总是被各种通知占满：明天交费、大扫除分组、体育课改自习。直到有一天，不知谁在倒计时下面画了只流泪的猫，旁边写着"再见"。班主任看到后，破天荒没有擦掉。

第二天，那只猫旁边多了一架纸飞机。接着是歪歪扭扭的数学公式，还有"食堂的肉包子，我会想你的"。黑板渐渐变成了我们的树洞。有人写"昨晚又梦见考砸了"，下面跟了一排"我也是"；有人写"希望高中还有这样的晚霞"，后面画了半个太阳。

最热闹的是课间十分钟。大家挤在后面，抢着那几根短粉笔。高个子男生帮矮个子女生写"要勇敢"，学习委员在角落默写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："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"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，成了那段时间最常听见的背景音。

倒计时变成个位数那天，班长抱来一盒新粉笔。"我们写名吧，"她说，"把所有名写上去。"

从第一组开始，每个人轮流上前。有人工工整整，有人龙飞凤舞。小胖特意选了支红色粉笔，说这样显眼；平时最文静的学习委员，在自己的名旁边画了颗小小的爱心。轮到我的时候，黑板已经密密麻麻。我找了块空白，用力写下自己的名。粉笔灰落在手背上，温温的。

最后，五十三个人名挤满了整块黑板。不同的笔迹，不同的颜色，像一片乱糟糟却生机勃勃的森林。不知道谁先开始的，大家开始找别人的名合影。搂着肩膀，比着剪刀手，在那些名前笑得没心没肺。

放学铃响了好久，没人愿意先走。夕阳斜斜地照进来，给每个粉笔镀上金边。值日生拿起板擦，犹豫着不知该从哪里下手。最后还是班主任接过板擦："我来吧。"

她擦得很慢，很轻。名一个一个消失，像退潮时的沙滩。教室里安静极了，只听见板擦划过黑板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春蚕在吃桑叶。

当最后一片白色消失，黑板恢复了墨绿。但仔细看，那些名的凹痕还在，像刻在时光里的印记。我知道，就算这块黑板以后被拆掉，被扔掉，那些名早已长进了我们每个人的骨头里。

这就是我们的毕业——没有撕书，没有痛哭，只是在某个平凡的傍晚，看着彼此的名慢慢消失，然后各奔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