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3那天早晨的雾,是我见过最浓的。
父亲站在老屋门口,手里拿着磨得发亮的斧头:“走吧,上山。”我跟在他身后,脚步有些迟疑。这是我们家最后一片竹林,今天过后,它就要让位给一条新修的路。
雾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了。熟悉的竹林变得陌生,竹子影影绰绰地立着,像另一个世界的守卫。父亲走在前面,他的背影在雾中时隐时现,有那么几个瞬间,我几乎看不见他,只能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爸,这雾太大了。”我小声说。
他头也不回:“雾大才好,看不清远处,就只能看清眼前。”
我们在一棵老竹前停下。这竹子特别粗壮,竹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。父亲的手轻轻抚过竹身,像在抚摸一位老友。然后他举起斧头——第一声劈砍在浓雾里显得格外突兀,惊起远处几声鸟鸣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父亲一下一下地挥斧。他的动作熟练而克制,每一斧都落在该落的位置。竹屑飞溅,带着竹子的清香。雾在我们周围流动,把声音都吸走了,世界只剩下这单调的劈砍声。
“你太爷爷种下这片竹子的时候,”父亲突然开口,手里的活儿没停,“也是个雾天。他说雾里种竹,竹子长得结实。”
我这才知道,这片竹林已经陪了我们家四代人。太爷爷种下它们是为了度荒年,爷爷靠着它们供父亲上了学,父亲又靠着它们把我养大。每一根竹子都记得我们家的故事。
“咔嚓”一声,竹子开始倾斜。它在雾中缓缓倒下,像一个时代的落幕。父亲扶住倒下的竹子,轻轻放在地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来,搭把手。”父亲说。
我们开始清理竹枝。雾还是那么浓,但奇怪的是,我已经不再觉得它碍事了。在这片白茫茫里,时间好像慢了下来。我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,看见他手上厚厚的老茧,看见他每次弯腰时轻微的停顿。
“还记得你小时候吗?”父亲突然笑了,“非要跟我上山砍竹,结果在雾里走丢了,哭得震天响。”
我也笑了。那些被雾封存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——父亲背着我在竹林里穿行,我趴在他宽厚的背上,觉得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。
雾开始散了,阳光艰难地穿透进来,在林中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们坐在砍倒的竹子上休息,父亲掏出水壶喝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时代变了。”他望着渐渐清晰的远方,“路总是要修的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。我们砍倒的不仅是一片竹林,更是家族的记忆,是父亲大半辈子的寄托。可是父亲看起来如此平静,仿佛这只是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。
下山的时候,雾已经完全散了。回头望去,那片空地裸露着,在周围竹林的映衬下格外刺眼。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,把泥土染成金色。
父亲走在我前面,步子依然稳健。我突然明白,有些东西就像这雾中的竹林,看似消失了,其实早已在心里扎下了根。雾会散,竹子会倒,但扎根在血脉里的坚韧和记忆,会陪我们走过更远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