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2

高二开学第三天,父亲把二手摩托车推进院子,说以后由他接我下晚自习。

那辆摩托车很旧了,开起来整个车身都在响。我坐在后座,必须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才不会被颠下去。从学校到家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,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,黑漆漆的,只有摩托车微弱的前灯在黑暗里切开一道口子。

就是在那条路上,我重新认识了月亮。

起初我低着头,数着路上被车灯照亮的石子。直到某个颠簸的瞬间抬头,看见了悬在田野上方的月亮。它不是诗词里那个清冷的月亮,而是温暖的、带着烟火气的——像母亲留在锅里的那碗粥,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,但掀开还是温的。

父亲开得很慢,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,那是他下班后还没来得及洗掉的味道。他的背微微佝偻着,工作服在夜风里鼓成一张帆。

“看,月亮跟着我们走呢。”父亲突然说。

确实,无论摩托车拐多少个弯,月亮始终不远不近地挂着。它的光不刺眼,刚好照亮前方的路,也照亮父亲花白的鬓角。我这才发现,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像月光不小心落在了上面。

后来每个晚自习后的夜晚,看月亮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事。有时是满月,整片田野都镀上银边;有时是弦月,细细的一钩挂在天边;有时月亮躲在云后,只在云隙间漏些光晕。父亲的话不多,偶尔指点我看月亮旁边的星星,或者告诉我明天会不会下雨——都是他做工地观察天气学会的。

有一次摩托车坏了,我们推着车走回家。那天的月亮特别亮,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父亲说:“你小时候怕黑,每次走夜路都要我指着月亮给你看。你说月亮是夜里的太阳。”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,但那个怕黑的小女孩,和现在这个宁愿在教室多待十分钟也不愿早回家的我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
离高考还有287天。我知道这样的夜晚会越来越少。总有一天,我会去很远的地方读书,走过没有父亲陪伴的夜路。但我知道,无论在哪座城市的夜空下,只要抬头看见月亮,就会想起这条颠簸的乡间路,想起发动机的轰鸣,想起父亲微驼的背,和始终默默跟随的月光。
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它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照着回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