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2

镇东头那座石桥要拆了。

消息是周五放学时传来的。我蹬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巷子,听见街坊三三两两议论着。王奶奶坐在门槛上抹眼泪:“六十年的老桥了,说拆就拆。”

周六清晨,我去了桥边。施工队的黄色警戒线已经拉起来,像一道伤口横在桥头。桥其实很普通,三孔石桥,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。我们从小在桥上跑来跑去,夏天躺在桥洞下听流水,冬天在桥面刻许愿。它就像个沉默的长辈,看着我们一代代人长大。

王奶奶也来了,提着竹篮,里面是她蒸的糯米糕。她执意要再走一遍这座桥。“我第一次过这桥,是十六岁嫁到镇上。”她扶着栏杆,走得很慢,“那天桥栏系着红绸,我蒙着盖头,只听见桥下的水声。”

她停在桥中央,指向南岸:“你看见那棵老槐树了吗?当年我儿子去外地读书,我就站在这棵树下,看着他过桥。他回头挥了挥手,那一幕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
我突然想起,这座桥确实见证了很多告别。邻居张叔去南方打工,在桥头和他父亲喝了一杯酒;同学小玲考去省重点,我们在这桥上合影;就连我家那条老狗,最后也躺在桥墩边永远睡着了。

“现在年轻人都不走这桥了。”王奶奶叹了口气,“下游修了水泥大桥,车来车往,谁还记得这老石头呢?”

施工队的小伙子开始清理桥面。其中一个年轻人捡起石缝里的一枚硬币,那是我们小时候许愿塞进去的。他看了看,随手扔进河里。

“等等!”王奶奶叫住他,从篮子里拿出糯米糕,“孩子们,吃了再干活吧。”

年轻人愣了一下,接过糕点,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奶奶,我们也是奉命行事。这桥太老了,检测说承重不够。”
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王奶奶点点头,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就是心里头……有点空落落的。”

我忽然明白,桥不只是连接两岸的建筑。它连接着过去和现在,连接着离家和归乡的人,连接着记忆与现实。一座桥拆了,就像抽走了时光里的一根线,那些串在线上珍珠般的往事,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
最后一块石板吊起时,露出了桥基下的青苔,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翠绿。王奶奶弯腰抓了一把土,用手帕包好,放进口袋。

“走吧,”她拉起我的手,“桥没了,可河还在。只要河在,就总会有桥的。”

我们转身离开。身后,挖掘机轰鸣;身前,小镇的炊烟正袅袅升起。是啊,河还在流淌,日子还要继续。老桥拆了,记忆却拆不掉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连接着我们每个人的昨天和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