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：

昨天翻旧相册，看见你二十岁那张黑白照片。你站在老槐树下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，眼睛里全是光。我盯着看了很久——这个扎麻花辫的姑娘，真的是现在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、鬓角有白发的你吗？

小时候你总爱讲棉花糖的故事。你说厂门口来了个做棉花糖的，你和小姐妹们偷偷翻墙出去，举着比头还大的糖云，坐在围墙上晃着腿吃。糖丝粘了满脸，你们笑得像傻子。后来围墙拆了，小姐妹们也散了。

其实我知道，你藏起来的不仅是棉花糖。

阁楼那个铁盒里，有你手抄的歌词本，迹娟秀得像春天的柳枝。《恋曲1990》那页被翻得起了毛边。盒底还压着几张舞票，红星舞厅，1992年。我仿佛看见你穿着碎花裙，在简陋的舞池里旋转，裙摆开成一朵花。

上个月整理衣柜，你要扔掉那件褪色的蓝裙子。我抢下来挂回原处：“挺好看的，留着吧。”你愣了愣，没再坚持。其实我想说，留下它，就是留下一点点那个二十岁的你。

上个周末，你说想学用智能手机。我教你发朋友圈，你笨拙地打，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。后来你发了第一条：“女儿教我玩这个。”配图是我俩的合影。看着那个陌生的头像，我突然明白——你不是想学新技术，只是想离我的世界近一点。

妈，我常想是什么让那个翻墙的姑娘变成了现在的你。是岁月吗？不，是我。是我的到来，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舞鞋换成拖鞋，把歌词本换成菜谱。

但我知道，你没走远。你在哼老歌时眼里还有光，炒菜时还会不自觉地踮起脚尖。你只是把另一个自己，悄悄藏进了我的影子里。

昨天我买了棉花糖机。当你看见这封信，应该已经闻到糖的甜香了。这次换我来做，你负责吃。吃完这朵棉花糖，我陪你去找那个二十岁的姑娘，好吗？

她一定还在那里，在白衬衫的风里，等着和你重逢。

你的女儿 2024年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