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溪流从山上下来，穿过我们镇子，一直往东去。它总是那么流着，不紧不慢的，好像从来都是这个样子。

我小时候常去溪边玩。春天水涨起来，能漫过最矮的那级台阶；夏天水清了，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石头；秋天水慢了，带着落叶一起走；冬天水瘦了，在薄冰下还悄悄流着。一年又一年，它就那样流着。

溪边有块大石头，青黑色的，半截埋在土里。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，摸起来很粗糙。奶奶说，她小时候这块石头就在这儿了，那时候她也在溪边洗衣服。石头被磨得光滑的地方，正好可以当凳子坐。

去年春天，我又去溪边。那是个雨后，溪水有点浑，哗哗地响着。我坐在石头上，忽然看见石头凹陷的地方积了一小汪水，里面有几条极小的鱼苗在游。它们那么小，几乎是透明的，尾巴一摆一摆的，在那片小小的水洼里转着圈。

我盯着看了很久。这些小鱼知道自己在石头凹陷里吗？它们会不会以为这片小水洼就是整个世界？等太阳再晒一会儿，水洼干了，它们会去哪里？或者，等下一场雨，溪水涨起来，它们就能游进更大的水流里？

就在那个瞬间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这条溪流，它流了这么多年，带走落叶，磨圆石头，养活水草和小鱼。它不说话，只是流着。而这块石头，它待在这里更久，经历风吹雨打，被水流磨出坑洼，却也因此能留住一汪水，让小鱼暂时安身。它们就这样相伴着，度过了比奶奶的年纪还要长很多的时光。

生命大概就是这样——不是要多么轰轰烈烈，而是像溪流一样，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，日复一日地流淌；像石头一样，守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，被岁月打磨，却也成为其他生命的依托。那些小鱼，无论能在水洼里活多久，都在努力地摆着尾巴，那是它们对生命最诚实的回应。

那天我在溪边坐到太阳偏西。起身时，我摸了摸那块石头，它的温度刚好，是春天下午该有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