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菊花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18去年秋天,父亲带我回老家给爷爷扫墓。老家的山已经很多年没来了,记忆里那条清晰的小路,如今被荒草吞没大半。
爷爷的墓在半山腰。我们到的时候,整座山还笼罩在晨雾里。父亲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些,一路上很少说话。他走在前面,用柴刀劈开挡路的枝条,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跟什么较劲。
清理完墓边的杂草,父亲从包里取出祭品——几个苹果,一块方肉,还有一瓶白酒。他摆得很慢,每个动作都像在心里掂量过。摆好后,他退后两步,就那么站着。山风穿过竹林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我无事可做,便在墓园周围随意走动。就是在这时,我看见了那些野菊花。
它们长在墓地边缘的石缝里,东一簇西一簇,瘦瘦小小的。花瓣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色,颜色淡得快要被秋阳晒白了。有的被风吹得歪向一边,有的花瓣已经残缺,可每一朵都朝着有光的方向开着。
我蹲下身,发现这些菊花并不是随意生长的。它们巧妙地避开了墓碑的位置,在石缝与石缝之间找到一点泥土,就扎下根来。有几朵开在墓碑的阴影里,却依然挺直细细的茎。
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他看着我手里的菊花,目光变得很远。
“你爷爷生前,”父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最喜欢这种野菊花。他说牡丹太娇,玫瑰太艳,倒是这满山遍野没人要的小花,活得最像个人样。”
我愣住了。记忆里的爷爷总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抽烟,我从不知道他喜欢花,更不知道他会有这样的感慨。
父亲继续说:“那几年,家里最困难的时候,你爷爷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。有次我跟着去,看见他蹲在山路边,小心翼翼地把压倒在路上的野菊花扶起来,用石头固定好。我说这都是野草,扶它做什么。他说,越是没人疼的东西,越该让它好好活着。”
我低头再看这些小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它们不需要谁来看,不需要谁来夸,就在这寂静的山野里,完成自己的一生。开花,结果,枯萎,等待下一个秋天。简单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。
下山的时候,我折了一小枝野菊花捏在手里。父亲看见了,没说什么,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些。
回到城里已经一个月了,那枝野菊花早就干枯,但我还夹在书页里。每次翻开看见它,就想起爷爷的话——越是没人疼的东西,越该让它好好活着。
也许人也是这样。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花园里被精心照料的玫瑰,更多的人像这些野菊花,在不起眼的角落里,迎着风,向着光,安静地完成自己的开放。而这,本身就是一种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