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17

小时候,我以为自己是一张白纸,等着别人来画。老师画上红勾,父母画上期望,朋友画上喜欢或讨厌的模样。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张纸,生怕弄皱了一点,因为我觉得——真正的自己,是别人眼中的倒影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这张纸上其实早就写满了。那是爷爷爱听的戏文,是妈妈常哼的童谣,是方言里那些普通话说不出的味道。原来在我拼命想成为“别人”的时候,早已有人在我生命里写下了最初的篇章。

我开始留意这些“先天”的痕迹。老房子里,爷爷的茶壶冒着热气,他跟着收音机哼唱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我不懂词的意思,却记住了那婉转的调子,像江南的雨,绵绵不绝。多年后语文课上读到《牡丹亭》,那些句子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住了——它们早已在我心里住了十几年。

还有妈妈缝衣服时哼的“月亮粑粑,肚里坐个爹爹”。她说是外婆教她的,外婆说是太外婆教的。一代传一代,简单的童谣里,藏着多少双曾经轻拍孩子入睡的手?这些我一度觉得“土气”的声音,原来是我生命最初的背景音。

于是我明白了,那个急着否定童年、否定来处的“我”,恰恰是最不真实的。就像树要否定根,河要否定源。我们总以为个性是反抗一切,却不知道,真正的自己,首先是对某些东西的深深认同。

但这认同不是全盘接受。就像爷爷的戏文里唱的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,我理解这份深情,却不必像杜丽娘那样为梦而生、为梦而死。妈妈的童谣告诉我生活的朴素,但我的世界远比她的广阔。方言给我乡土的温度,普通话给我远行的力量。

现在的我觉得,自己既不是白纸,也不是定稿,而是一本不断续写的书。前面几章不是我写的,但笔已经交到我手里。我会保留那些古老的韵脚,也会写下全新的句子。也许有一天,我的孩子会读到这本书,她可能会跳过某些段落,但总有些句子,会成为她生命的基础——就像爷爷的戏文、妈妈的童谣,成了我的基础。

这就是我理解的“自己”——不是凭空创造的全新人,而是在时间长河里认出那些本就属于我的部分,然后带着它们,去写属于自己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