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有盏路灯，黄黄的光晕，照着巴掌大一块地方。

路灯对面是王爷爷的修车摊。打我记事起，他就在那儿。每天放学，我都看见他弓着背补胎，旁边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。妈妈说，王爷爷的儿子在深圳，五年没回来了。

去年冬天，路灯下突然热闹起来。李叔叔一家搬走了，新房客是一对年轻夫妻，带着个总流鼻涕的小男孩。他们总在路灯下吃饭，碗筷碰得叮当响。女人会扯着嗓子喊：“慢点吃！又没人抢！”

今年开春，楼下更挤了。张奶奶的女儿生了二胎，她女婿也从老家来了。现在路灯下摆了张折叠桌，一到晚饭时间，七八个人围坐着，孩子的哭闹声、大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。王爷爷的修车摊被挤到角落里，但他好像挺高兴，常逗那个流鼻涕的小男孩玩。

昨晚我写作业到很晚，推开窗，看见路灯下只剩王爷爷一人。他仰着头数星星，手指慢慢划着。我顺着他的方向看——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，还没楼下窗户里的灯光多。

妈妈在身后叹气：“这栋楼又走了三家，新来了五家。”她指着对面刚亮起的窗户，“那家是送外卖的，夫妻俩轮班，灯永远亮着。”

我忽然觉得，我们这栋破旧的居民楼像会呼吸——有人呼出去，就有人吸进来。而楼下那盏旧路灯，什么都知道，却什么都不说，只把昏黄的光，轻轻盖在每个路过的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