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桌里的蝉鸣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13

高三的教室像一口高压锅。倒计时牌上的数每天撕掉一页,空气里飘着试卷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。我的课桌右上角,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,嵌着一小块透明胶带——下面压着一只蝉的空壳。

那是高二结束的夏天,期末考试前最闷热的午后。蝉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教室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同桌林舟突然戳戳我,指着窗台:“看,蝉蜕。”

一只完整的蝉蜕紧紧抓着窗框,琥珀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显得很脆弱。林舟小心地把它取下来,放在掌心:“听说把蝉蜕压在课桌里,就能把夏天的声音留住。”

我不信这些,但还是看着他轻轻把蝉蜕压在我的课桌里,贴上一小块胶带。“等明年这时候,”他说,“我们就能听见这个夏天的回响了。”

那时觉得高三还很远,远得像教学楼尽头的地平线。

真正的高三来了,快得让人措手不及。课桌上的教辅资料越堆越高,遮住了那个贴蝉蜕的角落。我们像上了发条的钟,每天在教室、食堂、宿舍之间画着同样的三角形。偶尔抬头,看见的是黑板上越来越小的数,和窗外越来越秃的树枝。

林舟坐在我旁边,却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他的草稿纸上不再画漫画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。我们最长的对话是“借我看看笔记”和“谢谢”。

直到那个十一月的中午。

离高考还有两百天,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,混着午睡时均匀的呼吸声。我睡不着,无意中碰到课桌上那块胶带。蝉蜕还在,被压得有些扁了。我凑近,几乎是无意识地把耳朵贴上去。
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只有木头冰冷的触感。

可是就在那一刻,我清楚地听见了——不是从课桌里,是从记忆深处涌来的蝉鸣。那么响亮,那么不知疲倦,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醒。我看见林舟举着蝉蜕笑得得意,看见电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,看见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,碎成一片片光斑。

原来蝉鸣一直都在,只是被我们遗忘了。

后来我告诉林舟这件事,他愣了下,然后我们都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显得格外响亮。前排的同学回头瞪我们,我们赶紧捂住嘴,肩膀却还在抖。

从那以后,课桌里的蝉鸣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。当模拟考的成绩让人沮丧,当熬夜做题眼皮打架,我们中的一个就会假装凑近课桌倾听,然后说:“嘿,蝉还在叫呢。”另一个就会接上:“是啊,声音还挺大。”

这很幼稚,我们知道。但在这根越绷越紧的弦上,我们需要这样一点幼稚。

现在,距离高考还有三天。教室开始清空,同学们把三年的书本装进纸箱。我最后检查课桌,指尖又触到那块胶带。

这次我没有把耳朵贴上去。因为我知道,当九月再去往陌生的城市,走进陌生的教室,我依然能听见——从十八岁的夏天传来,穿过一摞摞试卷,穿过凌晨的台灯光,穿过所有兵荒马乱的成长,那声清脆的、永不褪色的蝉鸣。

它提醒我,在成为大人之前,我们曾经那样热烈地活过一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