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放学回家，我看见奶奶又在厨房里忙活。她弓着背，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，正对着窗户仔细地看着什么。

我凑过去一看，碗里是黄澄澄的鸡蛋羹。奶奶用勺子轻轻按了按，鸡蛋羹颤巍巍地晃动起来。“还得再蒸一会儿，”她自言自语，“现在的鸡蛋不如从前香了。”

这话奶奶说过很多次。我不明白，鸡蛋就是鸡蛋，能有什么不同呢？

吃饭的时候，奶奶又开始讲起过去的事。“你爸爸小时候，我养了五只母鸡。每天早晨，我都能从鸡窝里摸出热乎乎的鸡蛋。”她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那些鸡蛋小小的，壳上还沾着稻草屑。打出来的蛋黄是金红色的，蒸出来的鸡蛋羹又嫩又香，根本不用放酱油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

“后来啊，”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你爸爸上学要交学费，我把鸡都卖了。从那以后，就只能买市场上的鸡蛋了。”

我突然想起，奶奶总说现在的鸡蛋不香，可她还是每天给我做鸡蛋羹。她说我正在长身体，需要营养。

第二天早晨，我特意早起，看见奶奶在厨房打鸡蛋。她先把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，然后用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小心地掰开蛋壳。蛋液落进碗里，她加一点点盐，再加温水，用筷子轻轻地搅。她的动作那么慢，那么仔细，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蒸锅冒起热气，奶奶把碗放进去，盖上锅盖。她站在灶台前，不时看看墙上的钟。十分钟后，她关掉火，却没有马上打开锅盖，而是让鸡蛋羹在余温里再焖一会儿。

“这样才不会起蜂窝。”她看见我，笑着解释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。奶奶说的“从前的鸡蛋”，其实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年轻时光，是那些为了孩子牺牲的岁月。而现在这碗普通的鸡蛋羹里，装着她全部的爱。

我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鸡蛋羹送进嘴里。很滑，很嫩，带着鸡蛋本身的香味。

“今天的鸡蛋羹很香。”我说。

奶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。

其实我知道，鸡蛋还是那些鸡蛋。变的，是我终于懂得了奶奶的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