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棚最角落里，停着我的自行车。它很旧了，锈迹像老人斑一样爬满了车身。挡泥板上还干结着去年冬天的泥块，硬邦邦的，敲起来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这辆车是父亲给我的，他年轻时骑它走过三十里山路去上学。现在轮到我了，每天往返二十里，从家到县城的中学。

高一那年秋天，雨下得特别大。放学时，天色已经暗得像泼了墨。同学们都被家长接走了，只有我推着这辆破车走进雨里。乡间的土路变成了泥潭，车轮不时陷进去，我得用尽力气才能拔出来。泥水溅了一身，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，又冷又重。

最难受的是上坡。雨水糊住了眼镜，我只能眯着眼，整个人几乎趴在车把上，一下一下地蹬。链条发出吃力的声响，像在呻吟。每前进一米，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。那一刻，我突然很想哭——为什么别人可以坐在父母的车里，我却要在这里和这堆废铁较劲？

但我没有停下。我知道停下只会更糟。汗水混着雨水流进嘴里，咸涩的。

高二会考前夕，我又一次在雨中骑行。这次不同的是，书包里装着全市模拟考试的成绩单——我是年级第一。雨还是那样大，路还是那样泥泞，我还是那样费力地蹬车。可奇怪的是，这一次，我竟在雨声中听到了自己的歌声。我在唱一首老歌，不成调，但很响亮。车轮碾过水洼，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闪着光，像碎银子。

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还是这条路，还是这辆车，还是这样的雨夜，变的不是它们，是我。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日子，那些独自对抗风雨的夜晚，它们没有消失，都留在了这辆车的每一个零件里——车把上被汗水浸得光滑的地方，链条上沾着的干泥，还有挡泥板上永远洗不掉的痕迹。

高三的最后一个雨天，我推车走出校门。学弟学妹们躲在屋檐下等雨停，他们的父母着急地张望着。我笑了笑，从容地骑上车，冲进雨幕。

车轮依然会打滑，坡度依然吃力，但我的动作熟练多了。我知道哪个水坑该绕行，哪段路可以加速。更重要的是，我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——雨会停，路会干，而我会到达。

现在，这辆车还停在车棚里。同学们都说该换辆新的了，我摇摇头。他们不知道，这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，这些干结的泥块，是我三年青春的见证。苦难从来不是财富，战胜苦难的过程才是。就像这些泥，它们本身只是脏污，但当它们凝固在挡泥板上，就成了勋章。

泥终会干，路总在前。而那个在雨中蹬车的少年，终于学会了在风雨中歌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