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的手很大，指节粗粗的，掌心里总有一道道洗不掉的黑色。那是修了十几年车留下的印记。

小时候，我最喜欢玩爸爸的手。他的指甲缝里藏着机油，像用黑笔画上去的线。我总想帮他洗干净，用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，那些黑色却像长在了皮肤里。爸爸就笑着任我折腾，手心被我搓得发红。

上周三，学校要开家长会。妈妈出差了，只能爸爸来。那天下午，他特意提前收工，换了最干净的衣服。可当他牵起我的手时，我还是看见了那双手——指甲短得贴肉，指头上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。

同学们的父母都穿着体面，手也白白净净。我突然不想让爸爸举手签到，怕老师看见那双粗糙的手。整个家长会，我都盯着爸爸放在膝盖上的手，心里盼着快点结束。

散会后，爸爸照例要来牵我。我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。他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默默地把手插进兜里。

那天晚上，我起床上厕所，看见卫生间的灯还亮着。爸爸背对着门，正用力地刷着手。他先用板刷蘸着肥皂刷，又用钢丝球擦，刷得那么使劲，水溅了一身。我站在门口，看见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微微发抖。

“爸。”我轻轻叫了一声。

他慌忙转过身，把手藏在身后：“怎么还没睡？”

我走过去，拉起他的手。掌心通红，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，可那些黑色依然清晰可见。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“别刷了，”我说，“这样就很好。”

现在，我依然喜欢玩爸爸的手。不过不再是想要洗掉那些黑色，而是轻轻抚摸每一道纹路。我知道，这双手拧过无数螺丝，换过无数轮胎，托起了我们的家。那些洗不掉的黑色，是他爱我们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