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无声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12

高三的冬天,父亲开始在院子里堆雪人。

第一次看见时,我正对着物理题发呆。窗外,那个微微发福的身影蹲在雪地里,笨拙地滚着雪球。雪很薄,他滚了很久才勉强堆出两个不圆不方的雪球叠在一起。然后用石子当眼睛,树枝当手臂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就站在了院子里。

我觉得有些好笑。五十岁的人,突然像孩子一样堆雪人。

此后的每个雪天,他都会堆。雪大雪小都不妨碍。有时只是薄薄一层,他也要堆个小小的;有时大雪封门,他能堆个齐腰高的。雪人总是那个样子,两个雪球,石子眼睛,树枝手臂,千篇一律。

母亲说:“你爸老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高三的日子像上紧发条的钟,每一秒都被分割成有用的和没用的。堆雪人显然属于后者。

直到那个周末,雪下得很大。我难得没有去补习,坐在窗前看书。父亲又在堆雪人了。这次雪好,他堆得比往常都大。我忽然想起,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
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。

七岁那年,第一场雪。父亲拉着我的小手在院子里堆雪人。他握着我的小手滚雪球,教我怎么让雪球更圆。“要慢,要轻,雪怕疼。”他当时这样说。堆好的雪人戴着我的小红帽,我们在雪人前拍照,我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
十岁,雪很大。父亲下班回来,不顾疲惫陪我堆雪人。那次的雪人特别胖,我们叫它“雪胖子”。母亲喊我们吃饭时,我们的手都冻得通红,却谁也不愿意先进屋。

十三岁,初二。那年的雪很小,父亲还是堆了个小雪人放在阳台。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兴奋了,但还是陪他站了一会儿。他问:“明年还堆吗?”我说:“堆啊。”其实心里觉得有些幼稚。

一年年,雪人来又去。而我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再参与这场年复一年的仪式了?是高中学业加重之后?还是觉得自己长大了之后?

我看着窗外父亲的背影。他正仔细地把树枝插进雪人的身体,那专注的神情,和十年前教我怎么堆雪人时一模一样。只是他的动作慢了,蹲下起身都要扶着膝盖。

原来,变的不是雪人,是我。

雪还在下,静静地覆盖万物。父亲堆完雪人,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。

我推开窗,冷风夹着雪片吹进来。

“爸,下次我们一起堆吧。”

他回过头,眼里有雪光一样的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”

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。就像有些东西从未消失,只是静静地等待,在某个雪天,被重新记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