梯子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11

我弟有架梯子。

不是真的梯子,是他自己。他总爱跟在我身后,像架沉默的、会移动的梯子。我上初三,他上初一。我们在一所学校,却像活在两个季节。

放学铃声是冲锋号。我抓起书包,汇入奔向食堂或操场的人流。偶尔回头,总能看见他,不远不近地缀着,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书包。我快,他也快;我停,他也停。像我的影子,甩不掉。烦。我问他:“你没自己的朋友吗?”他抿着嘴,摇摇头,眼睛看向别处。

那天,我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新练习册,从教学楼往教室走。太多了,堆得比下巴还高,摇摇晃晃。视线被挡住,我只能盯着脚下几寸地。走到楼梯拐角,一脚踏空。练习册像雪片,哗啦一下,撒了一地。我蹲下去,手忙脚乱,越急越乱。周围是穿梭的脚步声,没人停下。

这时,一个身影蹲了下来。是我弟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一本一本,把那些散落的、边角沾了灰的册子捡起来,在膝盖上墩齐,码好。他的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码好一摞,放在我手边,又去捡另一本。我们就这样,在人来人往的楼梯口,沉默地收拾着那片狼藉。

全部捡完,他把自己怀里那摞最整齐的递给我,然后弯腰,把我脚边那摞更多的,一把抱了起来。那摞明显更沉,他趔趄了一下,站稳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往我们教室走。我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瘦小的背影,蓝书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。那背影,真像一架单薄的、立在那里的梯子。

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,我爬上树给他摘果子,他在下面仰着头,紧张地张着手;想起爸妈不在家的晚上,打雷时,他抱着枕头钻进我的被窝,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。那时,我是他的梯子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角色调换了呢?是我个子越来越高,话却越来越少的时候吗?是我觉得他幼稚,把他远远推开的时候吗?

他一直是我的梯子。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沉默地支撑着我的生活。我嫌他烦,他却在我最狼狈的时候,稳稳地接住了我。

到了教室门口,他把练习册轻轻放在讲台边,转身就要走。我拉住他的胳膊,喉咙有点哽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放学……等我一起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他还是不怎么爱说话。但每天放学,那架“梯子”总会准时出现在我们班后门。我不再觉得他烦。我知道,这世上有些陪伴,不需要声音。它就在那里,像一架安静的梯子,在你需要的时候,让你踩着,去够那些一个人够不到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