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07那天早晨推开窗,世界被调成了静音模式。
雾是半夜偷偷溜进来的,把整条街泡得像一盆放凉的米汤。楼下的自行车棚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,平时总在对面楼顶踱步的花猫不见了,连每天准时响起的卖豆浆的吆喝声,也被这团棉花吞了进去。
我系上围巾出门。电线杆成了虚影,路灯还亮着,却像一颗颗腌得过久的鸭蛋黄,有光无热。走近了才看见灯罩里聚着细密的水珠,正一颗接一颗往下滑。
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,树干在雾里若隐若现,树枝湿漉漉地黑着。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。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。那么它一定见过很多场雾,包括六十年前爷爷第一次背著书包从乡下进城,站在树下等亲戚来接他的那场。
“那天雾比这还大。”爷爷后来总说,“我紧紧抱着槐树,像抱着一根拴住世界的木桩。”
现在我也抱着这棵树,雾浓得让我觉得一松手就会漂走。
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被路面吸走,发出闷闷的回响。前方隐约有个身影,越来越近,是个推着早餐车的老奶奶。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气,和雾混在一起。经过她身边时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花白的头发上缀满细小的水珠。我们谁都没说话,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在这片白茫茫里,人与人之间那层惯常的隔膜好像也变薄了。
走到学校门口时,雾开始淡了。教学楼从牛奶里慢慢浮现,先是屋顶的旗杆,然后是一排排窗户。回头看,来路正在变得清晰,那些被雾藏起来的店铺、邮筒、长椅,正一件件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坐在教室里,窗玻璃上还留着雾的痕迹——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,像谁用极淡的墨在画一幅看不懂的地图。同桌指着窗外说:“刚才雾最大那会儿,我还以为自己穿越了呢。”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其实我知道,雾没有带走什么,也没有带来什么。它只是让熟悉的世界暂时退后一步,让我们这些每天低头赶路的人,有机会抬起头,看看事物原本模糊的边界,感受一下彼此作为同行者的温度。
放学时雾已散尽,街道恢复原样。卖豆浆的吆喝声重新响起,对面楼顶的花猫又在踱步。阳光很好,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但我的围巾还潮着,摸上去有雾凉凉的触感。我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口气——那味道既不是雨,也不是露,就是雾本身的味道,淡淡的,像某个没有做完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