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舱石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06河边的采沙场废弃多年,留下大大小小的坑。最大的那个积了雨水,成了我们这帮孩子的乐园。
水底沉着些东西,是采沙时期留下的石块,奇形怪状,尖角嶙峋。我们光着脚丫在水里扑腾,最怕撞上它们。有一回,邻居小胖踩滑了,一屁股坐上个三角石,疼得龇牙咧嘴,膝盖划了道口子。自那以后,我们都管那石头叫“獠牙”。
那年夏天,雨水格外多,坑里的水涨了起来,漫过了平日里的“安全线”。“獠牙”没在了更深的水下,成了看不见的威胁。我们照旧去玩,只是心里都悬着,试探着,水花都比往年小了些。
又一个暴雨夜后,水位又涨了。我们赶到水边,却看见王叔站在那儿。
王叔是村里的哑巴,一个人住在采沙场边的旧屋里。他看见我们,咿咿呀呀地指着水里,用力摆手。我们不明白,有点扫兴,以为他不让我们玩。他急得跺脚,转身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,怀里抱着一块扁平的大石板。他蹚进水里,水深没到了他的大腿。他弯下腰,憋了一口气,沉入水中。水面上冒起一串气泡。
我们愣住了,站在岸边看着。大约过了一分多钟,他猛地探出头,大口喘气,抹了把脸,又深吸一口气,沉了下去。就这样反复多次,那块大石板被他稳稳地放在了“獠牙”原本的位置上。
他站起来,水珠从花白的头发上滚落。他踩上石板,用力踩了踩,然后指向那片水域,对我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,又咿呀几声,这回我们听懂了——他是说,可以了。
我们小心翼翼地蹚过去,脚下是平整坚实的石板。原来那块硌人伤人的“獠牙”,被他用这块更重更大的石板,牢牢压在了下面。那个夏天,那片水域成了最安心的地方。我们在那块石板上打水仗,晒太阳,仿佛底下从未有过任何危险。
后来我离家上学,经过许多事,见过许多人高谈阔论何为责任。可每当那时,我总会想起王叔。他一句话也说不出,却把一件谁也没想到、谁也觉得不关己的事,沉沉地压在了自己肩上。那块石板,或许就是他沉默世界里,最重的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