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放学后，我都会绕到学校后面的老城墙下坐一会儿。

说是城墙，其实只剩下一段土坡了。砖头早就被人搬走盖了房子，只有几块青石还嵌在土里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坡上长满了野草，春天开小黄花，秋天结毛茸茸的种子。

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因为迷路。那天值日完天都快黑了，我推着掉了链子的自行车，莫名其妙就拐进了这条小巷。看见土坡时，我累得实在走不动了，就把车往边上一靠，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
起初我只是发呆，看着蚂蚁在草叶间爬来爬去。后来我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——土坡侧面有些奇怪的刻痕，凑近了看，像是，又像是画。我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土，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“正”，旁边还刻着日期。最新的一行写着：“5月12日，数学及格了。”迹很新，粉笔印还没完全褪去。

从那以后，我几乎每天都来。土坡成了我的秘密基地。我会带半截粉笔，在青石上写写画画，有时是解不出的几何题，有时只是一些没头没脑的句子。第二天再来看，经常会发现旁边多了别人的迹——有人解出了那道题，有人在下面画了笑脸，还有人写：“这道题我也不会。”

有一次我写了“初三好累”，第二天看见有人回复：“挺住，我们都一样。”粉笔淡淡的，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，但我盯着看了很久。

渐渐地，我发现了这里的规律。刻在土里的多是长久的愿望，“想考上重点高中”“希望奶奶病好”；用粉笔写的则是日常的烦恼，“又和同桌吵架了”“月考砸了”。那些迹来了又去，像潮水留下的印记。下雨天，粉笔会被冲掉，但新的很快就会出现。

有个周末的下午，我来得特别早。远远看见一个女生正蹲在土坡前写着什么。她写得很专注，写完匆匆走了。我走过去，看见她写的是：“明天就要演讲比赛了，好紧张。”写得很大，占了好大一块地方。

第二天放学，我又看见她了。这次她写的是：“第三名！原来我可以的。”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。

我们从未说过话，但我知道，我们都是这片土坡的常客。在这里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着话。那些粉笔第二天就会消失，可写下的那一刻，所有的快乐和难过都是真的。

现在，我的书包里总装着几支粉笔。遇到开心的事，我会来写一句；难过的时候，也会来写一句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写，只是看看别人又留下了什么。

这片快要消失的土坡，这些明天就会不见的，成了我初三生活中最踏实的存在。它们让我知道，这条难走的路上，不止我一个人。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，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