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的新年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31

腊月二十八,村里最后一口老井要封了。

消息是村长在广播里说的。他说,自来水通到每家每户三年了,这井早就没人用,留着占地方,还要担心小孩掉下去。

我跑去井边时,几个大人正商量怎么填它。井口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,像老人的脸布满皱纹。我伸手摸了摸,冰凉冰凉的。井水很满,能照见一小片天空。

“记得吗?你小时候最怕这口井。”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。

我当然记得。井很深,大人们从不让我们靠近。可每年除夕,奶奶都会拉着我来这里。她不说“打水”,而说“请水”。她会先整理好衣襟,才把木桶慢慢放下去。桶碰到水面那声“咚”,在除夕夜里格外清脆。

奶奶说,这井认识村里每一个人。谁家媳妇第一次来挑水,谁家孩子学会自己打水,它都记得。可我不太信——一口井怎么会记得事情呢?

封井的日子定在除夕上午。

那天来了不少人,大家围着老井,像参加什么仪式。王叔开着小型挖掘机,“突突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
就在这时,九十岁的太公拄着拐杖来了。他很少出门,今天却穿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中山装。

“等等。”太公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他走到井边,弯腰打上一桶水。水花溅出来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太公用手捧起一些,慢慢喝下去。

“这水,”他直起身子,“救过咱们村。”

太公说,五九年大旱,方圆十里只有这口井还有水。那年春节,全村人靠着它活了下来。

“我爹就是为修这井累病的。”李伯伯突然说。

“我在这里挑了一辈子的水。”张奶奶抹了抹眼角。

大家忽然都想起什么,纷纷说起自己和这口井的故事。谁第一次挑水摔了跤,谁在井边相遇相爱,谁家孩子出生时用这水洗第一次澡……原来,一口井真的可以记住这么多事情。

挖掘机熄了火。村长看看大家,挥挥手:“算了,留着吧。占地方就占地方。”

人群散去后,我独自留在井边。井水又恢复了平静,重新映出那一小片天空。我忽然明白,这口井记得的,不是哪一个人,而是我们如何在一起生活。它记得清晨挑水的脚步声,记得夏天的井水西瓜,记得除夕夜的“请水”仪式。它是一口井,也是一本无的村志。

除夕夜,家家户户亮着灯,自来水哗哗地响。我走到老井边,学奶奶的样子打上一桶水。

桶碰到水面时,还是那声熟悉的“咚”。

原来,有些东西封不住,也忘不掉。就像这口老井,看似没了用处,却装着一个村庄所有的春节记忆。它静静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我们的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