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人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31

巷口修车摊的李叔,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每天上学路过,他总蹲在摊前摆弄零件,油污的手套,洗得发白的工作服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地说:“车链子又卡了吧?放那儿。”我推着咯吱作响的自行车,看他三下两下拧紧螺丝,链条重新转动。递过一元钱,他摆摆手:“小毛病。”

整整三年,我们的对话不超过十句。他像巷子里那棵老槐树,我习惯了他在那里,却从未想过他为什么在那里。

直到那个暴雨的傍晚。

同学的新自行车在半路爆胎,我们狼狈地推车跑到巷口。雨幕中,李叔的摊子亮着昏黄的灯。他正收摊,见我们浑身湿透,默默重新支起伞棚。

补胎时,同学好奇地问:“李叔,你在这修车多少年了?”

“二十三年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
“一直一个人?”

他动作顿了顿,雨声填满了沉默。“以前有个搭档,”他终于说,“老张。他搬去城南了。”

就这一句,再不多言。但那一刻,我突然看见他工具箱上刻着模糊的“张李修理”——

原来这摊子曾经有两个人。原来那把我习以为常的旧伞,是两个人一起撑起来的。原来每次他说“小毛病不收钱”,可能延续的是另一个人的习惯。

胎补好了。同学要付钱,他还是摆手:“快回家吧,雨大了。”

推车走远时回头,雨幕中那盏灯格外孤寂。我突然明白,我所以为的“熟人”,只是他生活露出水面的一角。水面下,是二十三年独自守着一个消失的合伙人的名,是日复一日修理着别人的路途,自己却从未离开这个角落。

后来每次路过,我依然只说“李叔好”,他依然点头。但我知道,真正的熟人不在于了解多少故事,而在于尊重那些不曾说出口的部分。有些熟悉,恰好在保持距离;有些陪伴,沉默就已足够。

如今中考临近,我即将离开这条巷子。昨天修车时,李叔破天荒多说了句:“要考高中了吧?”我点头。他低头拧着螺丝:“好好考。”

三个,像他拧紧的螺丝,把我某个松动的部分也固定住了。原来他一直知道,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在经历什么。就像我知道他在这里,却从不问为什么。

这大概就是熟人——我们从未走进彼此的生命,却又实实在在地,在各自前行的路上,为对方亮过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