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有一块老钟表，圆形的白色表盘，黑色的罗马数，放在她床头柜上，走起来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。从我记事起，它就在那里了。

小时候，我总觉得那声音太吵。夜里醒来，黑暗中只有那“咔哒”声格外清晰，一声接一声，不紧不慢。妈睡在旁边，呼吸很轻。有时我做噩梦哭醒，她就会开灯，橘黄的光洒下来。她不说“别怕”，也不问梦见了什么，只是伸手把钟表拿过来，让我看那根细长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“你看，”她的声音带着睡意，“时间在走呢。”我就盯着那根针，数着咔哒声，数着数着就又睡着了。

后来我上初中，开始住校。第一个离家的晚上，宿舍里安静得出奇。没有妈的呼吸声，也没有钟表的咔哒声。我把耳朵贴在墙上，听隔壁空调外机的嗡鸣，假装那是钟表在走。那一夜，我很久都没睡着。

周末回家，我抱怨宿舍太静。妈没说什么，只是在我收拾行李时，默默把老钟表塞进我的背包。“拿去用吧，”她说，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
从此老钟表就站在了我的宿舍床头。每晚熄灯后，熟悉的咔哒声就在黑暗中响起。室友说这声音吵得他睡不着，我却觉得格外安心。这声音穿过寂静的夜晚，像一座桥，从我的床头通到妈的床头。

高二那年冬天，妈生病住院。我去医院陪护，特意带上了老钟表。病房里各种仪器滴答作响，但妈的床头依然响着熟悉的咔哒声。她躺在白床单里，显得特别瘦小。夜里她睡不安稳，我就学她当年的样子，把钟表拿给她看。“妈，你看，”我说，“时间在走呢。”她虚弱地笑笑，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表面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这块老钟表记录的从来不是几点几分。它记录的是妈无数个不眠的夜晚——我发烧时她一遍遍起身查看时间，爸加班晚归时她听着钟声等待，我中考前她在灯光下陪读到深夜。每一秒咔哒声里，都是她静静流走的年华。

现在老钟表还走在我大学的书桌上。它的外壳已经泛黄，走时也不太准了，但我始终舍不得换。每当夜深人静，咔哒声响起，我就想起妈的话——

“时间在走呢。”

是啊，时间在走。妈老了，我长大了。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，就像这钟声，穿越岁月，一声声，都敲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