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9那条路从村口的老槐树下开始,弯弯曲曲地爬上山坡,最后消失在玉米地的绿浪里。路面是黄土的,下雨时变成泥浆,晴天时裂开细纹。路两旁有牵牛花和狗尾巴草,夏天蝉鸣震耳,秋天蟋蟀低吟。
我七岁那年,第一次独自走这条路去邻村上学。那天雾很大,路边的杨树像一个个灰色的影子。我紧紧攥着书包带子,数着自己的脚步——一步、两步、数到一百就抬头看看还有多远。路中间有块青石板,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,我站在上面歇脚,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子,往前也望不到学校。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“在路上”。
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,每周五傍晚走这条路回家。夕阳把路面染成橘红色,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路上会遇到收工的大人们,他们扛着锄头,裤腿上沾着泥点。“放学啦?”他们这样问,我点点头。那时我开始注意到,这条路不仅通向家,还通向田地、果园、河滩,通向村里人生活的每个角落。
高二的某个周末,我陪爷爷去镇上医院。他走得很慢,在这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上,第一次需要人搀扶。走到半坡时,他停下来喘气,指着路旁一棵歪脖子枣树说:“我十六岁那年栽的。”我这才发现,这条路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。他说起年轻时赶集卖粮,扛着一百斤的麻袋走这条路;说起奶奶嫁过来那天,花轿就是顺着这条路抬进村的。
那天我们走了很久。爷爷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像这首路的协奏曲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路不仅是空间的距离,更是时间的刻度。每一代人都在上面留下足迹,而这些足迹最终都会被风雨抹去,就像爷爷那代人的脚印早已不见,但路还在,继续承载新的脚步。
现在,我即将去外地读大学。临行前的黄昏,我又走上这条路。夕阳依旧,蝉鸣如昨,但看路的眼睛已经不同。我知道,我会走上更宽更远的路,但这条黄土路会一直留在心里——它教会我行走的姿态,告诉我从哪里来,提醒我无论走多远,都要记得最初迈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