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蝴蝶卡在纱窗的网格里，右翅完整地展开着，左翅却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，像被揉皱的蓝墨水写成的信。它不再挣扎了，只是偶尔颤动一下触须。

同桌小航用尺子小心地把它挑下来，放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。那是一道关于圆周运动的题，画着标准的圆。蝴蝶停在“已知”两个上，破损的翅膀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
“活不成了。”小航说。

我没说话。想起初中的生物课，老师让我们观察蝴蝶的口器，说那像一根吸管，只能吸食液体。那时觉得真脆弱啊，连固体食物都无法享用。

小航继续做题，我继续看着这只蝴蝶。它的翅膀边缘已经开始卷曲，像被火燎过的纸。但它的六只脚还在缓慢移动，试图抓住什么。练习册太光滑了，它一次次滑倒。

高二开学后，这样的夜晚已经重复了无数遍。台灯、练习册、写不完的卷子。有时我会突然忘记现在是几月，只知道离高考还有多少天。所有的日子都被折叠成同样的形状，塞进同一个文件夹里，命名为“未来”。

蝴蝶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。它用完好的右翅支撑着身体，左翅那个奇怪的角度在抖动中慢慢展开了一些。它试图飞，却只是在桌面上打转，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。

小航停下笔：“它在浪费最后的力气。”

是啊，明知道飞不起来了，为什么还要试呢？

我看着它一次次尝试，一次次失败。忽然想起去年春天，学校组织去郊游，那时还没分科，我们都还相信选了自己喜欢的科目就会轻松些。山坡上全是蝴蝶，白的、黄的，还有和桌上这只一样的蓝色。我们追着蝴蝶跑，生物课代表指着一种说这叫“菜粉蝶”，另一种叫“柑橘凤蝶”。阳光很好，风把女生的马尾辫吹得晃来晃去。

那只蓝色的蝴蝶终于不动了。它的翅膀完全摊开，像标本一样贴在“求解”两个上。触须最后颤动了一下，然后彻底静止。

小航合上练习册：“扔了吧。”

我摇摇头，找出一张便签纸，把它轻轻拨到纸上。它的身体已经僵硬了，但翅膀上的鳞片还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我走到窗前，推开纱窗，把纸倾斜。它飘了下去，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。

回到书桌前，那道关于圆周运动的题还空着。我拿起笔，开始写第一个公式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蝴蝶振翅。

原来有些坠落不需要被看见，有些飞翔发生在无人知晓的时刻。在那些看不见的轨迹里，或许我们都曾是那只断翅的蝴蝶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画完属于自己的那个圆。